第1章

我叫沈蘅芜，是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病秧子。
说这话的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京城最有名的太医。他当着我的面，对我爹娘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贵人这病，药石无医。
我娘当场就哭了。我爹没哭，但他握着我的手在发抖。
倒是躺在床上的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每天喝三碗苦得让人想死的药，习惯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习惯了铜铃在脚踝上叮叮当当响着，像某种悲凉的伴奏。
没错，铜铃。
我家是京城最大的皇商，钱多得能铺满长安街，偏偏治不好我一个人的病。我从小体弱，三岁那年高烧不退，差点没挺过来。后来有个游方的道士上门，说我这命格太轻，压不住身上的煞气，得用金玉锁命、用铜铃驱邪、用银镯镇魂。
于是就有了这些东西。
脖子上是一把长命锁，纯金打造，正面刻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我的生辰八字。手腕上一对银镯子，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里面镂空，塞着安神定魂的药粉。脚踝上系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得人心里发慌。
我小时候特别讨厌那串铜铃，因为它让我显得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小女孩可以在花园里跑来跑去，我只能慢慢地走，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声，像在提醒所有人。看，那个病秧子又出来了。
后来我就不在乎了。
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在乎了。
十六岁那年，我的病情忽然急转直下。之前好歹还能在花园里走一走，看看花开，喂喂鱼。但十六岁生日刚过，我就开始咯血，咳出来的血把帕子染得通红，吓得贴身丫鬟青禾直接晕了过去。
太医来了，摇头叹气。各种名贵的药材流水似的往我屋里送，什么千年人参、雪莲、灵芝，用下去跟石沉大海一样，半点起色都没有。
我娘不信命，又去请了那天师。
那天师还是老一套，说我命格太轻，煞气太重，金锁银镯铜铃一样都不能少，还让我娘再多请几道符，贴在我房间的四面八方。
青禾偷偷跟我说：“小姐，我觉得那道长不太靠谱，他每次来都让加钱，上次加的银子都够咱们买一座宅子了。”
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无所谓了，反正我也快死了。”
“小姐！”青禾眼眶一红，“您别这么说。”
我没再说了。但我心里清楚，我这次是真的要死了。不是以前那种小病小痛，而是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衰竭，像一盏快燃尽的灯，风一吹就灭。
那天夜里，我又咯血了。
青禾吓得跑去找人，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枕着冰凉的瓷枕，意识模模糊糊的，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轻，像要飘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对，不是听见的，是感应到的。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像九天之上的雷霆，又像九地之下的暗流。
“蘅芜。沈蘅芜。”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不能死。你是我的人，还没过门，怎么能死在凡间？”
凡间？什么凡间？我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那个声音像是一只手，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阴阳两界，死死地拽住了我往下坠的灵魂。
我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从一条黑暗的河流里捞了起来。那种感觉很奇怪，我的身体明明是冰冷的、濒死的，但意识却被一股力量强行拉了回来，像溺水的人被拖上了岸。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青禾趴在我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窗外的天光很亮，大概是第二天中午了。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感觉自己的身体竟然有了点力气。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大石头好像被搬走了一块，呼吸顺畅了许多。
太医再来诊脉的时候，手都在抖。
“奇了，真是奇了！贵人这脉象……竟然在好转？”
我爹我娘喜极而泣。青禾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昨晚我都快没气了，她去找大夫的路上摔了一跤，回来发现我竟然自己缓过来了。
只有我知道，不是“自己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