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启十四年，秋。
侯府后宅的角门被人敲响的时候，姜搽搽正窝在暖阁里剥栗子吃。
她剥得仔细，先用指甲掐开一条缝，再一点点撕掉那层绒毛一样的薄皮，露出金黄的栗仁，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碟里。六个了。再剥两个就收手，吃多了积食，上回就是贪嘴闹了肚子，嫡母身边的赵嬷嬷专门跑来看了一眼，阴阳怪气说了句“姑娘悠着些，这栗子是庄子上头送来的，统共就那么一篓”，好像她多吃一颗就犯了天大的罪过似的。
她轻轻吐了口气，把第七个栗仁放进碟子里，正要伸手去拿第八个，门外的银杏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像是从大门口一路奔回来的。
“姑娘！姑娘！”银杏气喘吁吁，手撑着门框，话都说不利索了，“出、出大事了！”
姜搽搽看了她一眼：“什么大事？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比那还大！”银杏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前院来人了！两个！都是来找姑**！说、说要见姑娘，现在就见！”
姜搽搽搁在栗子上的手顿住了。
她偏头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谁会专程来找自己。她是侯府庶出的六姑娘，生母是府里伺候过老**的大丫鬟，姓方，早些年得了一场急病没了，留下她这个不上不下的庶女，在这偌大的侯府里像棵长在墙角的草，有人看见了就踩一脚，没人看见就自生自灭。
嫡母平氏出身安阳伯府，生了两儿两女，嫡长女姜明珠，行三，今年十六，正是说亲的年纪，据说已经相看了好几家，不是公侯府上的公子就是朝中重臣的嫡孙，端的是金尊玉贵。嫡出的五姑娘姜宝珠才十岁，也养得跟朵花儿似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府里最好的。
而姜搽搽，行六，今年也十五了，没人提起她的亲事，好像全府上下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姑娘要嫁人。
所以这会儿有人来找她，还是两个，还都要见她，她确实有些意外。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
“谁啊？”她问，重新拿起第八个栗子。
银杏急得跺脚：“姑娘！您怎么还坐得住！是表少爷和……和小世子！”
姜搽搽的指甲在栗子壳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哪个表少爷？”她问，声音很平。
“大、大表少爷。”银杏的嘴唇都在抖，“就是那位……那位大表少爷。”
姜搽搽慢慢把栗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
大表少爷。顾衍之。她嫡母平氏的娘家侄子，安阳伯府的长房长孙，母亲是****的亲妹妹——这么说起来，他管皇后叫姨母，管皇帝叫姨父，管太子叫表哥，全京城最尊贵的那一圈人，他一个不落全都沾着亲。偏偏他自己也争气，十六岁中举，十八岁中进士，入了翰林院，不到三年就升了侍读学士，皇帝每回见了他都要留茶留饭，说话也和颜悦色，外头人都说这位顾大人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
高岭之花。全京城贵女们心目中的高岭之花。
这样的人，来侯府找一个庶出的六姑娘？
“还有一个呢？”姜搽搽问。
“是、是定国公府的小世子周怀瑾周公子！”银杏的声音又尖了几分，“就是五年前……五年前姑娘从外头带回来的那两个……”
姜搽搽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替我梳头。”她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银杏立刻就住了嘴，乖乖跟了过去。
铜镜里映出一张算不上多惊艳的脸。眉眼倒是生得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不笑的时候看着也像**三分笑意。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下颌线条柔和，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长相。只是常年穿些半新不旧的衣裳，头上也没几件像样的首饰，整个人瞧着就黯淡了几分。
银杏手脚麻利地给她重新梳了头，挽了个简单的双环髻，从**里翻出一对银丁香耳坠给她戴上。这副耳坠子还是她十岁那年老**给的，银质轻薄，上头镶着两颗小小的紫晶，是老**年轻时候戴过的旧物，搁在那些嫡出姑**首饰**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但在姜搽搽这里，已经算是压箱底的好东西了。
“姑娘，要不要换件衣裳？”银杏小声问，“这件褙子都洗得发白了……”
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