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楔子 刘德贵的一生（1961-2024）------------------------------------------。1985年，他24岁，母亲去世。头一次喝酒，是在***的埋人席上。，在黄河边的工地搬砖。母亲死于肺心病，拖了三年，最后一口气是在凌晨四点的炕上咽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刘德贵接到电报时，正在工地食堂喝稀饭，电报上四个字："母病故，速归。"他捏着那张纸，稀饭碗还端在手里，忘了喝。。院子里的白幡已经挂起来了，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哭。他走进堂屋，母亲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脚边点着一盏豆油灯。他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跪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只说了一句："回来了。"，磕头。额头碰在青砖地上，咚咚响。他磕了三个，站起来，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母亲的脸很瘦，颧骨高耸，嘴微微张着，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他把手伸进母亲手里，那只手已经凉了，但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她死前攥着一块手帕，绣着两朵牡丹，是刘德贵小时候她绣的。"她等了你三天。"父亲说，"临走前喊你的名字，喊了七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叶子还没黄，绿得发暗。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泥沙的味道。他想，**一辈子没出过兰州，最远走到五泉山赶了个庙会。她生在黄河边，死在黄河边，中间这六十年，就是做饭、洗衣、带孩子、等丈夫下班。，村里人来帮忙办丧事。有人带来一瓶白酒，说是"散散心"。刘德贵以前不喝酒，他觉得酒是糟蹋粮食的东西。但那天晚上，他喝了第一杯。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像一把火从嘴里点进肚子里。他咳嗽，流泪，旁边的人说："慢点，酒不是这么喝的。"。第三杯。**杯的时候，他看见母亲站在院子角落里，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一碗面，对他说："德贵，吃饭。"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撞在墙上。原来不是母亲，是风吹树影。，倒在地上。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嘴里发苦。父亲递给他一碗水，说："以后别喝了。**最烦你喝酒。"。，父亲也走了。不是病死，是意外——去河边挑水，脚滑，掉进黄河里，漂了三天才在下游找到。刘德贵去认尸，**已经肿了，脸认不出来，但手腕上那只上海牌手表还在，是他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父母双亡。刘德贵成了孤儿，虽然他已经二十四岁，不该再用这个词。他回到工地，继续搬砖，但晚上开始买酒喝。先是偶尔，后来每天，再后来从早喝到晚。工友们说他"变了"，他说"没变，只是以前不喝酒"。，经人介绍，认识了王秀兰。，十九岁，扎两条辫子，眼睛不大但亮，看人时直直地盯着，不躲。介绍人说："秀兰能干，家里地里一把好手，就是性子倔。"刘德贵说："倔点好，不容易被人欺负。"。第一次是在秀兰家院子里，秀兰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没说几句话。第二次是在黄河边，秀兰洗衣裳，他在旁边蹲着，帮她拧干。第三次是在五泉山庙会，人挤人，他拉着她的手，没松开过。
半年后，他们结了婚。婚礼简单，在村里办了三桌，请了几个亲戚。秀兰穿了一件红毛衣，是刘德贵用两个月工资买的。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磨毛了。那天晚上，客人走后，秀兰坐在炕沿上，他站在地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最后秀兰说："德贵，你以后少喝点酒。"他说："好。"
他们婚后的第一年，他没喝酒。或者说，没喝醉。偶尔喝一两杯，但不超过三两。他在工地干活，秀兰在家里种地、养鸡、做饭。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辣椒和西红柿，窗台上晾着萝卜干。
秀兰做的辣酱好吃。她把红辣椒晒干，切成段，配上蒜瓣、盐和糖，放进石臼里捣。捣到红油汪出来，满院子都是香味。刘德贵站在旁边看，说："你做得比我妈好。"秀兰笑："**做的是老家的味，我做的是新味。"
婚后第二年，秀兰怀孕了。刘德贵很高兴，去城里买了一只母鸡，炖了汤。秀兰说："浪费钱，我自己能养。"但他还是炖了，看着她喝完。
孩子出生那天，刘德贵在产房外等了四个小时。护士出来说："六斤四两，男孩。"他冲进产房，看见秀兰躺在病床上，头发湿透，脸色苍白，但笑着。孩子裹在蓝布包里，脸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叫啥？"秀兰问。
刘德贵想了想。他没什么文化，但想给孩子起个好名字。他说："叫文龙吧。文是文化，龙是龙。"
秀兰没说话。后来她告诉刘三——那时候他还叫刘文龙——"文"是"文静"的意思，她希望他长大后不要像**一样暴躁。"龙"是村里那条水渠，她怀他的时候每天都从那里过，说看着水渠里倒映的天，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刘文龙三岁那年，刘德贵在工地出了事故。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在家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没喝酒，因为秀兰不让。但伤好后回到工地，他开始喝，而且比以前更凶。
秀兰说："德贵，你答应过我的。"
他说："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
工地上的工友说，德贵变了。以前老实巴交，现在喝完酒就骂人，骂包工头、骂天气、骂黄河水太浑。有一次他骂秀兰，说她做的饭难吃，秀兰没说话，把碗收了。他骂完就后悔，但下次还骂。
刘文龙七岁那年，刘德贵的二叔死了。
二叔叫刘德福，是黄河上的艄公，撑了一辈子羊皮筏子。他一辈子没结婚，把刘德贵当亲儿子看。二叔死于肝癌，发现时已经晚期，三个月就走了。葬礼那天，刘德贵喝了整整一瓶白酒，从中午喝到晚上。
他醉醺醺地回到家，院子里亮着灯，秀兰正在给文龙洗脚。文龙坐在小板凳上，脚泡在盆里，手里拿着一本缺了封皮的小人书。
秀兰看见他那样，说了一句："你二叔走了你难过，但你不能这样喝，家都不要了。"
刘德贵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只记得火从肚子里烧起来，烧到脑子里，眼前一片红。他扇了秀兰一巴掌，她摔在地上。文龙从凳子上跳下来，挡在母亲前面。他看见文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害怕。
他更火了。他拿了门后的藤条——那根藤条是编筐用的，又细又长，棕**——抽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
文龙抱着秀兰的脖子，他抱着文龙。藤条落在他们背上，混着秀兰的闷哼、文龙的哭声、灶台上辣酱烧焦的味道。
后来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酒醒了，是因为秀兰喊了一声"德贵"。那一嗓子不像喊他，像喊一个死人。
他看见秀兰背上的血印子，看见文龙背上的血印子，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他跪下来，说："秀兰我错了，我不是人。"
秀兰没有看他。她站起来，把文龙抱起来，走进里屋，关上门，插上门闩。
第二天早上，刘德贵醒来时，院子里很安静。他推开门，看见灶台上的辣酱瓶不见了，柜子里的衣服少了几件，文龙的书包也不见了。
他跑到村口，跑到河边，跑到车站。没有。他跑到秀兰的表姐家，跑到西安，跑到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没有。
他把整个村子翻遍了，找不着他们。
那一年，刘文龙七岁。刘德贵二十七岁。
他回到老房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他坐在门槛上，从早上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第二天早上。邻居大妈给他端来一碗面，他说："不吃。"大妈说："德贵，你得活着。"
他开始喝酒，从早喝到晚。工地不要他了，说他"酒疯子"。他去别的地方搬砖，搬完就买酒。他换了无数个工地，从兰州到银川到西安，每到一个地方，先找酒。
他找过秀兰和文龙。真的找过。
第一年，他把兰州翻遍了。第二年，他去西安，在秀兰表姐家门口站了一夜，表姐说不知道他们去哪了。第三年，他打听到秀兰可能在郑州，他去了，没找到。**年、第五年......他每年都出去找，像一条狗在雪地里嗅气味，但雪太大，气味断了。
他写过信。上百封，没有一封寄出去。他不知道寄到哪。后来秀兰死了，就更不知道寄到哪了。
他三十岁那年，在银川工地，听说文龙在**读书。他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没吃没喝。到了**，他在学校门口蹲了一整天。他看见文龙走出来，背着书包，和同学有说有笑。他长高了，比秀兰高，穿一件蓝色校服，头发有点长。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文龙。"
但文龙没听见。他和同学说着话，走过去了。
他追了两步，停下来了。因为他不知道，追上来说什么。
他在学校门口蹲了三天。三天文龙都没看见他。**天，他走了。他想，也许这就是命。
后来他每年都来**一次。就坐在西湖边，坐一天。他想，万一文龙也在西湖边呢。万一他走过来了呢。
他四十岁那年，查出肝硬化。医生说戒酒还能活。他戒了三个月，复饮。四十五岁，胃出血，住院洗胃。出院后继续喝。五十岁，肝上长了东西，确诊肝癌。
他五十三岁那年，二叔的遗言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德贵，你别学我，你得自己去看一看。"
他去了**。在天都城的长椅上，从早上坐到晚上，坐了好几天。他终于看见了刘三——不是文龙，是刘三，三十岁的刘三，穿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外套，头发很久没剪，手里捏着一张旋转木**票。
刘三从拉面馆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刘德贵就知道是他。那双眼睛像秀兰。
但刘三跑了。他绕过一个喷泉，穿过一条小巷，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天都城。
刘德贵没有追。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刘三消失的背影，笑了。跑了也看到了，看到就好。
他回到兰州，住进医院。主治医生说："最多一个星期。"
他给刘三打电话。第一次，挂了。第二次，挂了。第三次，他发了短信："文龙，我是爸爸。我在西湖边等你。天天等。"
他不知道刘三会不会来。但他每天都在等。
这是刘德贵的一生。从二十四岁母亲葬礼上那第一杯酒，到五十三岁医院病床上最后一口气。二十九年，他喝了上万瓶酒，写了上百封信，找了无数次儿子，只见过三面——**学校门口、天都城长椅、兰州医院病房。
他不是一个好人。他打过老婆，打过孩子，喝光了家产，毁掉了身体。但他是一个真实的人。真实的人不是脸谱，是矛盾的——他想戒酒，戒不掉；想道歉，说不出口；想被爱，先学会了伤害。
这就是刘德贵。这就是刘文龙的刘德贵。这就是那个坐在天都城长椅上，等儿子回来的老人。
1987年那个夜晚，秀兰牵着文龙的手走出院门。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她停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
"文龙，以后咱们不叫文龙了。叫刘三。刘是姓，三是三口之家的三。记住了吗？"
文龙不懂，但他点头。从那以后，世界上没有了刘文龙，只有刘三。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