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垃圾堆里的婴儿------------------------------------------。——机器检修，算法更新，四十七分钟内，分拣工可以用手去摸废料，而不是按照天衍终端上跳出来的分类指令干活。。。冰凉的。他以为是零件，翻过来才看清是脚趾。婴儿裹着天工院报废的恒温包装膜，边缘还留着热封压痕。没哭。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传送带尽头那盏氖灯。。没伤。没标签。没身份码。他在这条线上干了十九年，分拣过废弃灵能引擎、过期基因修复剂、天罚院淘汰的因果律校准器。从没分拣过活人。。婴儿身体很凉，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稳定得不像刚被丢弃。他从内袋摸出半管营养膏，拧开，蘸了一点放婴儿嘴边。婴儿没立刻**，先看了他一眼，然后张嘴。“还挑人。”老杨头说。——一间废弃装甲板拼的棚屋，在外城第三平民区边缘。屋内一张铁架床，一台旧天衍终端，一叠补过的合成纤维毯。他把婴儿放床上，裹了三层，然后坐在床沿。。他输入查询指令，把婴儿手指按在感应区。：[错误：无法建立算壳。推演失败。]。他见过各种提示——数据不足、覆盖范围外、建议重新采样。从没见过“失败”。天衍系统上线三百一十七年，从不承认任何运算失败。。“不对就不对，”他对着黑暗中的婴儿说，“能喘气就行。”，翻到一本残破的星图集。封面没了，内页缺了大半，只剩几张被营养膏污渍泡过的星图。其中一页标注着“辰位”——苍玄界古代星象学中代表变量的方位。编者落款处的姓氏模糊了，只剩一个“林”字还能辨认。“林。”他指着那个姓。“辰。”他指着那颗星。“在注定的夜空里，做一颗不按轨道运行的星。”
婴儿已经睡着了。恒温包装膜在室温中缓慢降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同一天，天衍系统运算日志未记录任何重大异常。
因果律引擎完成第二十一**次自检。推演网络覆盖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人口。算力储备剩余百分之四十三。
一个无算壳的人类出现在第三传送带废料堆，被系统判别为感应器故障，列**规维护的次次级待办事项。预计修复时间未定。
林辰七岁那年，老杨头带他去黑市搞身份认证。
黑市在**平民区和废弃管道交界处。卖过期营养膏的，修旧天衍终端的，**被科学院淘汰的二手零件的，都在这条街上。老杨头牵着林辰穿过人群，在一扇废铁板焊成的门前面停下。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独眼张。那只真眼在林辰身上扫了一遍。
“就是他？”
“嗯。”
独眼张让开身位。屋内堆满二手诊断仪、拆开的灵能探测器、半箱过期基因修复剂。角落里一台旧型号推演终端亮着，屏幕上滚动着被天枢院标记为“已失效”的身份数据流。失效的意思是这些人要么死了，要么被系统注销了。独眼张的生意是把死人或注销者的身份码转给活人用。
林辰坐在铁架床上。独眼张拉过便携诊断仪，把感应贴片按在他手腕上。仪器嗡嗡响了一阵，屏幕上数据开始跳。独眼张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
“你这数据不对，”他说，“全乱了。”
老杨头从怀里摸出三管营养膏放在桌上。“不对就不对，能喘气就行。”
独眼张没碰营养膏。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过塑的身份码卡片，递给老杨头。
“这码原来是个病死的孩子，比他大三岁。系统不会认真查。外城的感应器从来不修。”
老杨头把卡片塞进林辰衣兜。“别弄丢了。没这张卡，你连营养膏都领不了。”
林辰掏出卡片看。正面印着一串数字和一张模糊的头像，不是他。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天衍系统认证公民。有效期至注销。
“注销是什么意思？”
老杨头和独眼张对视了一眼。
“就是死了，”独眼张说，“或者被系统判定为不该存在。”
林辰把卡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塞回兜里，拍了拍。
“我不会被注销。”
独眼张笑了一下，很短。“那张卡的原主人也是这么想的。”
回去的路上，林辰问老杨头：“为什么我不用自己的身份码？”
老杨头走了一段才回答。“因为你没有。系统里没有你。查无此人。”
林辰没再问。他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身份码。卡片边缘有点毛，原主**概用了很久。
林辰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自己打开天衍公共终端。
那台终端在外城公共区，外壳被人敲裂过，屏幕上有三道划痕。前面排着五个人。第一个查完笑了，第二个查完站在终端前很久没动，后面的人催他他才走。第三个查完把推演报告撕成两半扔在地上，走了两步又回来捡起来，把碎片塞进兜里。
轮到林辰时天快黑了。他把手指按在感应区。系统读取了将近二十秒——前面几个人不超过五秒。
屏幕跳出：错误：无法建立算壳。推演失败。
他盯着那行字。旁边的感应灯闪了一下，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想起五年前独眼张那句话——“你的数据根本不在系统里。查无此人。”
他把手指从感应区拿开，屏幕恢复待机。
回到家，老杨头在门口修一台从废料堆捡回来的旧循环器。抬头看了他一眼：“查了？”
“查了。”
老杨头没问结果。他从兜里摸出半管营养膏递过来。林辰接过，拧开，挤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杨叔，天衍是不是算不准很多东西？”
老杨头翻了个面，拿螺丝刀敲了敲卡住的外壳。“它算不准的事多了。只是没人敢说。”
“比如？”
“你。”
螺丝刀撬开外壳，里面线圈烧焦了一圈。“三十年前，它推演我战死。我没死。它算的是大概率。大概论不是命。”他把烧焦的线圈扯出来扔在地上，抬头看林辰。“你比我还不大概率。所以小心点。”
林辰点头。躺回铁架床上，裹着那条补过无数次的毯子。窗外人造天幕暗下去。远处天衍公共终端还亮着，蓝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像一颗落错了位置的星星。
林辰十六岁那年，老杨头的腿不行了。
不是受伤，是旧伤复发。三十年前那场仗在他身上留了十几处疤，最要命的一处在右腿膝盖往下，一到阴天就肿得穿不进靴子。壁垒内没有人造天气，但外城靠近废弃管道主干道，管道泄漏的冷却液蒸发后在低处形成湿气，效果和阴天差不多。老杨头的腿每个月肿两次，每次持续三四天。
那几天分拣线的活林辰替他去。
分拣线规矩很简单：传送带把废料送过来，你把它分类。金属进金属槽，有机物进有机物槽，无法辨认的推进废弃槽等待二次分拣。每天十二个小时，中间休息两次，每次十五分钟。工头是个叫老周的退伍兵，和老杨头同一年退的役，左臂是假肢，假肢握力比真手还大。
“你就是老杨捡的那个？”
“是。”
老周打量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分配了第三传送带末端的位置。那是老杨头的位置，也是九年前发现林辰的位置。
林辰在传送带末端站了三天，认全了废料种类。**天，他在一堆印废的推演报告下面发现一本旧书。书皮没了，内页被营养膏污渍泡得发胀，但字还能认。是一本星图集。和他小时候老杨头翻过的那本是同一版。
他把书塞进工服里层。下班时老周在门口拦住他：“你兜里鼓的是什么？”
林辰把书掏出来。老周看了一眼，没接。“废料不能私拿。”
“这是印废的推演报告，不是废料。”
“我说的是书。”
“书是印废的推演报告捆里掉出来的。”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让开身位。“跟你杨叔一个德性。”
林辰把书带回家。老杨头坐在床上揉腿，看见书愣了一下。“又一本？”
“废料堆里捡的。”
老杨头接过来翻。这本比当年那本更残破，星图缺了三分之二，但“辰位”那页还在。他翻到那页放在桌上。“这书我当年翻过。编者是苍玄界最后一代星象师。三百年前天道还在的时候，星象师能靠星位推演因果。天道碎了以后，星星没了，星象师也没了。”
“星星还在，”林辰说，“只是看不见。”
老杨头看了他一眼。“壁垒把人造天幕封死了。你怎么知道还在？”
林辰没回答。他确实不知道。但他每次抬头看那片灰蒙蒙的穹顶，总觉得它不是天空，是盖子。盖子外面应该有东西。
那年秋天，林辰独自去黑市。
独眼张的铺子还在老地方，门上废铁板又多了几块。看见林辰一个人来，独眼张往他身后看了看：“老杨呢？”
“腿肿了。”
独眼张点点头，从架子上拿下一台便携诊断仪。“这玩意儿能测基础体征，不用接入天衍。老杨那条腿需要定期测炎症指标。”他把诊断仪推过来。“三管营养膏。”
林辰掏出营养膏放在桌上。独眼张没数，直接扫进抽屉。他靠在椅背上，真眼眯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查你的身份码吗？不是因为那张码好用。是因为你的数据根本不在系统里。查无此人。查都查不到，怎么查？
林辰把诊断仪装进兜里。“那不是更好。”
“好个屁。查不到的人，出事没人管。死了都没人注销。你是这个系统里的一个洞。洞没有**。”
林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洞也没有义务。”
独眼张没再接话。
红姐是在那年冬天注意到他的。
她的摊子在平民区和外城交界处，表面卖二手零件，实际是外城最大的地下情报中转站。从分拣线工头到天命院保洁，都有人给她递消息。她第一次见到林辰是在独眼张铺子门口。林辰刚买完诊断仪出来，兜里鼓鼓囊囊，低头走路，不看人。红姐靠在街角墙上抽烟，看了他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