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十分

春雨如旧------------------------------------------，雨水总是缠绵悱恻。像是谁打翻了一砚陈年宿墨，将整座城市晕染得朦胧而潮湿，连空气里都浮动着化不开的惆怅。，手里捧着一杯微凉的胎菊茶。窗外雨丝细密，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在静谧的修复室里被无限放大。她下意识摩挲杯子，杯壁有一道冰裂纹，是上周磕碰留下的。她本可以换一只新杯，却迟迟未换。。那些被时间打磨出的纹路，每一道都藏着一段说不出口的故事。、矿物颜料和糯米胶混合的气息，那是许棉最熟悉的味道。工作台上摊着一幅清中期的花鸟册页，绢本设色，虫蛀严重，颜料层有多处脱落。她已经在这幅画上耗费了将近一个月，马蹄刀挑开褙纸的沙沙声，补笔时矿物颜料与旧色衔接的微妙色差——这些她早已习以为常。，也快不得。就像某些心事，只能慢慢地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等一场不期而遇的雨。"棉棉！你听说了吗？"，风风火火地闯进修复室，带进了一股**的水汽。高跟鞋踩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瞬间打破满室的静谧。，转身看她："小声点，隔壁在裱画。""哦哦，对不起对不起。"苏晓晓立刻压低了声音，脸上的兴奋劲儿却一点没减。她把文件放在许棉桌上，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老宅新生’那个项目，甲方爸爸换人了！""之前不是定了一家本地的事务所吗？""被毙了呗。"苏晓晓耸耸肩，"听说这次接手的是个非常有名的独立事务所，老板是个海归，脾气怪得很，对设计要求高到离谱。之前那家的方案改了六版，最后还是被一句‘没有灵魂’给打回来了。"："设计师的‘没有灵魂’，大概跟我们修复师的‘气息不对’是一个意思。""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苏晓晓一拍巴掌，"反正据说这个新来的甲方要求特别多，人也特别难搞。叫什么来着……"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是……砚筑设计。对，砚筑设计。听说老板名字里带个‘砚’字，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头。"，忽然停了。，毫无防备地刺入她耳中——不是疼痛，是一种更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人隔着三年时光，轻轻叩了叩她心上那扇积灰的门。
她垂下眼，看着手中那叠文件的封面。****，印着项目的基本信息，没有出现那个人的名字，只是冷冰冰的"砚筑建筑设计事务所"几个宋体字。
可是她的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大学图书馆四楼，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一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男生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厚厚的建筑图册，右手转着一支铅笔。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道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看图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她无数次假装路过那个位置，只为了偷偷看一眼他的侧脸。
"棉棉？棉棉！"苏晓晓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脸色有点白啊，是不是昨晚又熬夜修画了？"
许棉回过神，发现自己握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慢慢松开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没睡好。你说这个砚筑设计，负责人是谁？"
"那我就不知道了，甲方那边神神秘秘的，连个项目对接人的****都不肯给，只说今天下午的启动会会亲自到场。"苏晓晓低头看了眼手表，"对了，下午两点在启园现场对接，我们要去。你是修复组的组长，这种大场面你得去撑场子啊。"
"我知道了。"许棉轻声应道，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些。
她想起三年前的毕业季，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花了整整一夜写的信，夹在《建筑十书》里，放在图书馆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宣纸信笺，墨竹暗纹，她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呢？好像写了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的场景，写了他毕业设计展上那组让她惊艳到说不出话的建筑模型，写了她藏在心里整整四年的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
她写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斟酌过无数遍，生怕显得太轻浮，又怕太沉重。
然后她远远看着他走过来，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翻，便被同学叫走。他走得太匆忙，书被落在桌上。等她鼓起勇气走过去，那本书已经不见了。
打扫卫生的阿姨说，刚才收走了一摞没人要的书，已经送到废品回收站了。
许棉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裙摆湿透，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心口。
那封信，连同四年的暗恋，就这样被当成废品，消失在那个夏天的雨里。
"棉棉，走吧，该出发了。"
许棉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测绘图纸和相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走吧。"
启园在城西，离美术馆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这是一座清末民初的私家园林，躲过了战火和拆迁，侥幸留存至今。但近百年的风雨侵蚀，还是让它不可避免地露出了疲态。院墙上的灰浆大块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木构件的漆皮剥落殆尽，被雨水浸润成深褐色；就连园中那口著名的古井，井圈上也爬满了厚厚的青苔。
许棉撑着伞，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雨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一边走一边拍照，记录下建筑目前的保存状况。启园虽然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但修复资金一直不到位，很多地方已经出现了结构性隐患。
"这座园子的格局很好。"许棉停在一处漏窗前，透过镂空的花格向外望。那边是一小片竹林，雨水顺着竹叶滑落，在地面积起了一洼洼浅水，"尤其是空间的节奏感，一步一景，收放自如，放在今天也是很高明的设计。"
苏晓晓不太懂这些，敷衍地"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甲方说他们已经到花厅了，让我们快点。"
许棉收起相机，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条长长的复廊，花厅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座三开间的卷棚顶建筑，飞檐翘角，脊饰精美，是整个启园保存最完好的主体建筑。
许棉踏上花厅前的石阶，收了伞，在门廊下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雨水。
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深呼吸一次，才能让那颗狂跳的心脏稍微安分一些。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砚筑设计不一定就是他的。就算是他，他也不一定记得自己。大学四年，他们不过是点头之交，他可能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
"许组长，您先请。"苏晓晓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嘻嘻地退后一步，把第一个进门的"殊荣"让给了她。
许棉握紧了手中的图纸，跨过门槛，走进了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