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我盯着电脑屏幕，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眨眼。
Excel表格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精确到分。
水费四十七块三，电费六十二块八。
煤气三十一块五，物业费八十五，房贷三千二。
那是周辰宇名下的房贷。
往下拉。
给婆婆黄艾敏的固定生活费：一千五。
菜钱：六百。
公交卡充值：一百。
最后一栏，写着“佳雯”，后面是空白。
我已经连续三个月，在这一栏里什么都没填。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
这是老小区的五楼，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白天都难得见到太阳。
当初买这套房的时候，周辰宇说，先委屈几年，等以后条件好了换大的。
我记得自己点头了，记得自己甚至笑了。
那时候我觉得，两个人一起努力，什么都会有的。
现在是结婚第三年。
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敲，表格关掉了。
屏幕回到桌面，是我和周辰宇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穿着一件租来的婚纱。
婚礼是在一家普通酒店办的，婆婆黄艾敏全程板着脸。
跟亲戚们说“这姑娘家里条件一般，配不上我们辰宇”。
这句话，是我后来从小姑子嘴里听说的。
“我回来了。”周辰宇换鞋，把钥匙丢在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电脑前，随口问了一句，“做饭了吗？”
“做了，在锅里。”
“又是西红柿鸡蛋？”周辰宇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能不能换点别的？天天吃这个。”
我没说话。
西红柿鸡蛋，是因为西红柿三块钱一斤，鸡蛋几毛钱一个。
一顿饭成本不到五块钱。
我上个月在超市拿了一盒车厘子，看了看价格又放下。
周辰宇没看见，就算看见也不会在意。
周辰宇去厨房盛了饭，端着碗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
他最近总是这样。
手机屏幕朝下扣着，隔一会儿翻过来看一眼，嘴角带笑。
我看见那个笑。
那种笑，已经很久没对我出现过了。
电话响了。
周辰宇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换成了一种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接起来：“妈。”
黄艾敏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大得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辰宇啊，这个月工资到账了没？
你黄叔说有个理财产品特别好，年化百分之八，稳赚不赔的。
你转一万过来，我让你黄叔帮你买。”
周辰宇顿了一下：“妈，这个月房贷刚交完……”
“房贷房贷，你就知道房贷！”黄艾敏的声音拔高了。
“你那媳妇一个月挣那几个钱。
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让你供房子养着？
我跟你说，这房子是**留给你的念想，你供着是应该的。
但你赚的钱，可不能全填了她的窟窿！”
我握着鼠标的手，指节慢慢发白。
我很想说点什么。
说这个家的菜钱是我出的，物业费是我交的。
你儿子每个月工资还完房贷就没多少了，一千五给了你。
这个家，是我在养。
但我没说。
三年的经验告诉我，说了也没用。
婆婆会哭，会说“我一个人把辰宇拉扯大容易吗”。
周辰宇会沉默。
会在事后跟我说“我妈不容易，你让着她点”。
我让了三年。
三年里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没进过一次电影院，连单位的聚餐都尽量推掉。
AA制，一顿饭七八十块，够我一周的菜钱。
“妈，我知道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发了再说。”
周辰宇敷衍着挂了电话，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我的角度看不见他在看什么，但我看见他笑了。
那个笑，像一根针，很细很细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是在周六下午发现那个金镯子的。
那天婆婆黄艾敏破天荒**动登门。
满面红光，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她拉着周辰宇在阳台上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我在厨房切水果，隐约听见“那姑娘条件好懂事”几个词。
我端着果盘出去的时候。
黄艾敏正好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绒布袋子。
打开，里面是一只金灿灿的镯子。
“这个，我送给……人家，你说这分量够不够？”
黄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