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打入天牢的第三年，太子终于想起了他曾经最得力的伴读。
当年他许诺我的，是登上帝位后，封我为相，共享天下。
如今他站在天牢外，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温和：“顾衍，三年已过，往日之事既往不咎。只要你认下通敌的罪名，我便迎你出狱，还你清白。”
“如今侧妃已有身孕，她心地善良，执意要我保你一命。”
“我知你心中有怨，但我已经原谅你了。”
“当初打断你的双腿，也是为了保护你，我已经请了太医院的圣手，定能将你治好。”
空荡荡的天牢里，只有风吹过铁链的声响。
墙角的枯骨，是我对他最后的告别。
他许诺的相位，终究还是给了别人。
而我，再也不会为他执剑守天下了。
正文
天牢的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钝响。
那声响我听了三年。铁锈味、腐烂的稻草味、还有从石壁上渗下来的地下水的腥味，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六尺见方的牢房。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门外多了一阵龙涎香的气息。
那是只有帝王才用得起的熏香。我曾经替他点过无数次，在东宫的书房里，在行军的帐篷中，在刺客逼近时用火折子就着香料点燃、掩盖血腥气的深夜。
“顾衍。”
萧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三重铁栅栏，隔着三年不曾见面的光阴。
那声音比三年前多了几分威仪，少了几分少年气。我闭上眼睛，能想到他现在的样子：明**的衣袍，玉冠束发，眉目间是属于帝王的从容。
他一定带了很多人来。
我没有回答。
“三年已过，往日之事既往不咎。”他的语气从容，甚至带着一点耐心，好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只要你认下通敌的罪名，我便迎你出狱，还你清白。”
认下通敌的罪名，还我清白。
我差点笑出声。
他继续说：“如今侧妃已有身孕，她心地善良，执意要我保你一命。”
苏瑶。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女人。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拉着萧珩的衣袖，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殿下，这位就是您常说的顾公子吗？果然一表人才。”
转过身去，她对贴身丫鬟说的是：“一个伴读而已，也配让殿下如此挂念？”
那丫鬟后来被我的人**了口供。
但那时候我没有说。
因为萧珩不会信。
“我知你心中有怨，但我已经原谅你了。”
原谅。
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好像三年前在含章殿的庭院里，他亲手举起铁杖砸断我双腿时的脆响，不过是一声微不足道的回响。
“当初打断你的双腿，也是为了保护你。我已经请了太医院的圣手，定能将你治好。”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侍卫开始交头接耳，久到萧珩的耐心终于出现了裂痕。
“开门。”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铁栅栏被一道一道拉开，火把的光从外面涌进来。我听见脚步声，很多双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上，然后停住了。
全部停住了。
火把映亮了整间牢房。锈蚀的铁链垂在墙上，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陶碗，角落里堆着一团辨不清形状的东西。
那是一具枯骨。
破烂的囚衣裹在白骨上，骨架蜷缩着，保持着一个靠墙而坐的姿势。颅骨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
萧珩站在牢门口，一动不动。
“这……”身后的太监总管嗓子发紧，“陛下，这是……”
萧珩没有说话。他走进去，蹲下来，盯着那具枯骨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手伸出去，碰了碰那截断裂的腿骨。
骨头上有愈合过又断裂的痕迹。不止一次。
“查。”他站起来，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嘶哑，“活要见人，死要见……”
他没说完。
因为他已经见到了。
那具枯骨是我留给他的。不是我的骨头，是跟我同一间牢房的老周头的。他死在第二年的冬天，我替他收了尸，把他放在我常坐的那个角落。
然后我穿上他的衣服，沿着地下的暗道，爬了出去。
此刻，我站在天牢以北三十里的山脊上，看着皇城方向腾起的烟尘。
风很大。
我的腿还在疼。每逢阴天就疼。周伯替我接好了骨头，但碎掉的东西拼回去，总会留下缝隙。
就像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