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归位------------------------------------------。，墨迹晕了边，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年深日久的钝感。江挽双手捧着，在拾念渡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走。。青石板缝里还积着浅浅的水，被早晨的光一照，碎成几片亮晶晶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散了，再聚，再散。，手指停在某一页——那一页记录的是江南旧俗里的“送嫁礼”，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有人用朱砂批了几个字：嫁衣绣成，方可发轿。，合上。“**年间，江南民俗孤本，就是这一册。”，淡得没有起伏。。“谢谢，“江挽说，顿了顿，抬眼看他，“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说：“谢辞。谢辞，“江挽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我叫江挽。”。。，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那封信，最后到了吗？”
幻境里的事还没散尽。那个船舱，那封信，阿紫攥着干枯紫丁香的指节——它们附着在江挽某处，不重，却在。
屋内沉默了片刻。
“执念了却，“谢辞说，“旧事归位。”
江挽听出来了，这不是回答，是回避。她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信到了，对吗。”
不是疑问。
谢辞沉默了更长一截，最后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像是一块石头落在水里，声音很小，却真实地沉下去了。
江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札，说：“我走了。”
她跨出门槛，木门在身后留着一道缝，没有合上。
-----
林絮来得比江挽预想的早，坐在柜台后啃着包子，见她进门，抬起头：“哟，这么早去哪了？”
“取东西。”
“拾念渡？“林絮扭过头，朝对面瞥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你说那个修旧物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昨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屋里的气息——“她皱了皱鼻子，“说不上来，就是很奇怪，有点凉，但不是空调那种凉，是那种——”
她比了个模糊的手势，最终放弃描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就很奇怪。”
“嗯。“江挽把手札放到柜台上，去里间换了件外套，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你不用管他。”
“我没管他。”林絮含含糊糊地说。
江挽重新出来，在林絮对面坐下，把手札推过去：“帮我拍几页，发给魏教授。”
林絮接过，翻了两页，没再多说。
-----
魏教授回信很快，连发了三条语音，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激动。最后直接打来了电话，说“挽挽你可帮了老师大忙了”，说着说着话锋一转，问起了拾念渡。
“那家铺子，你见着主人了吗？”
“见着了。”
“怎么样的人？”
江挽想了想，说：“话不多。”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魏教授轻轻笑了声：“话不多。“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味什么。
江挽微微一怔，正想追问，魏教授已经扯到手札的内容上去了，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段，她只好跟着转了话题，没来得及再问。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边，指尖轻敲着桌沿。
对面拾念渡的木门合着，牌匾在雾里若隐若现，黑底金字，沉沉的，安静的。
魏教授认识他吗。
这个念头在江挽心里转了一下，没有落到实处，又散开了。
-----
快到午时，来了一个陌生人。
江挽第一眼看见他，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穿一件深蓝的中式对襟，发间有几丝白，骨相清正，气质沉稳，走路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积年的从容。手里提着一个旧木盒，漆面有些磨损，却保存得很好，一看便知是常年被人郑重对待的东西。
他在清和门口站定，抬眼看了一下招牌，推门进来。
“是江挽小姐吗？”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圆润。
“我是。“江挽站起身，“您是？”
“苏砚。“他说，“魏教授的旧识，上个月他提起，说他有位学生专做民俗研究，便介绍我来寻一寻。”
江挽请他坐下，转身去泡茶。
茶叶是外婆留的老白茶，存了些年头，泡开了有一股沉沉的甜。江挽将茶盏推过去，苏砚接了，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好茶。”
“我外婆存的。”江挽在对面坐下，“您主要想问什么，我尽我所能。”
苏砚放下茶盏，没有立刻答，而是抬起眼，安静地看了她片刻。神情一如方才，沉稳，温和，但江挽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她的脸，而是颈间。
那一眼极短，转瞬即逝，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旧籍为主，“苏砚收回视线，语气不变，“尤其是与江南旧家族相关的。我做古籍整理，手上有些残缺的文本，想寻些旁证。”
江挽引他去书架边，说了古籍的大致来源。
苏砚挑了两册旧籍，便起身告辞。
江挽送他到门口。
他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地落在**的空气里——
“江小姐，您颈间这枚银坠，是家传的吗？”
江挽一怔。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坠，抬起头，苏砚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着，深而稳，不像是随口一问。
江挽想了想，道：“不算是。”
苏砚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说：“很别致。”
他转过身，走进午后的老巷，脚步不紧不慢，很快便看不见背影了。
江挽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银坠。
-----
傍晚，林絮先走了，清和里只剩江挽一个人。
她翻出外婆留下的那几册旧籍，找到其中一本记录江南旧家族纹样的薄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对着银坠上的纹路比了比。
驱灵云纹，江南世家纹样。
就这几个字，旁边没有更多的记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外婆当年只说这枚坠子是她被捡到时就戴着的，能护她周全，万万不可摘下。外婆不知道来历，她也不知道，这枚坠子就这样跟了她二十多年，从来没叫她多想过。
直到最近。
她合上册子，起身，把册子原样放回书架。
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老巷里灯光次第亮起，昏黄而疏落。对面拾念渡的木门依旧合着，没有一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安静得像一块搁置已久的墨石。
------
这一夜，老巷深处没有黑色的雾气，没有骨寒的阴冷。
但江挽躺在床上，睡着前，总觉得窗外有一双眼睛，不在拾念渡的方向，而是更远的地方，很深，很静，像是守着什么，又像是等着什么。
她摸了摸颈间的银坠。
凉的。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