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浮浪人

努力活下去------------------------------------------。，是灰蒙蒙的天空。四月的建康，天色总是这样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脏纱布。第二样东西，是桥墩下那道被水冲刷得发白的石缝，以及卡在石缝里的、与他只隔了三尺远的那具浮尸。，嘴唇翻在外面，露出里面的牙齿，像是无声的冷笑。可身上的衣裳还在，粗麻短褐，膝盖和肘部磨得透亮，和他身上这身一模一样。。，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脊梁骨里穿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和手臂，青紫色的淤痕遍布全身，像是被人用棍子反复抽打过。肋骨至少裂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般的刺痛。后脑勺上还有一个结了血痂的伤口，摸上去像一张咧开的嘴，边缘的皮肤硬得像壳。，看了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掌心全是磨破又结痂、结痂又磨破的茧子。这是一双干过重活的手，也是一双从未握过笔的手。。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掌心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了几分。，用的是上一世做工程时养成的习惯，先评估现状，再制定方案，最后执行。这个习惯在**的工地上救过他无数次，现在，它要救的是一条命。：他穿越了。东晋，义熙年间，建康城外。一个没有户籍的浮浪人，十六岁，身上有伤，身无分文。有一个十一岁的妹妹要养活。：零。……他有。。土木工程的底子，**工程史的积累，以及那个被无数同行嘲笑过的“不务正业的爱好”。他读研期间花了整整两年时间，系统研究过中国古代**工程技术。从《武经总要》到《纪效新书》，从城池防御体系到****的演进路径，从抛石机的力学原理到壕沟的排水设计，他写过八万字的读书笔记，画过三百多张示意图。导师说他“不务正业”，同学说他“走火入魔”，可此刻，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是他唯一的家当。：活下去。然后，往上爬。？
在南朝，一个没有户籍的浮浪人，连城门的守军都能随手抽他两个耳光。往上爬？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个笑话。浮浪人不能入仕，不能拥有田产，不能与士族通婚，不能参加科举。虽然这个时代的“科举”还只是九品中正制的雏形，但那扇门连一条缝都没有给浮浪人留。
除非……
陈舟的目光落在桥北的方向。暮色中，乌衣巷的飞檐翘角被最后一抹残阳镀上了一层金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剪影。在那个世界里，士族子弟们正在清谈玄学，品评人物，喝着用泉水冲泡的茶汤，挥着镶金嵌玉的麈尾，谈论着“圣人之道”和“天地之心”。他们住的房子是工匠建的，他们喝的茶是农民种的，他们穿的衣裳是织女织的，但他们从来看不见这些人。
而在这个世界里，一个浮浪人正在为一碗糙米饭发愁。
陈舟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脸上的淤青，疼得他嘶了一声。笑声很轻，被秦淮河的水声吞没，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你们谈天道，”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谈，怎么活下来。”
他撑着桥墩站起来，脚下踉跄了一下，扶住石壁才稳住身形。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腻的，摸上去像死鱼的皮。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桥墩上的石刻，那是建康城的营建记录，刻着某年某月，谁人督造，用了多少工匠，花了多少钱粮。
陈舟的目光停在了“匠”字上。
南朝的工匠，身份介于庶民和**之间。他们被编入匠籍，世代不得改业，不能与士族通婚，不能参加科举。可工匠好歹还有一技之长，能靠手艺吃饭，能有一口饱饭吃，能在坊里有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而浮浪人……
浮浪人连匠籍都不如。
他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不得不正眼看他一眼的东西。不是诗词歌赋，不是清谈玄理——这些东西，一个浮浪人写得再好，也只是“鹦鹉学舌”，徒增笑柄。那些士族子弟从小读的书、受的教育、积累的人脉，是一座他用十辈子都翻不过去的大山。
他需要的，是那些士族子弟不屑去做、却又不得不依赖的本事。
比如……造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脚下的朱雀桥上。这座连接秦淮**北的木桥，是建康城的交通命脉。每天有成百上千的车马从上面经过，南来北往的商旅、上朝下朝的官员、进城卖菜的农夫，都要从这座桥上走。可这座桥已经腐朽了大半，桥面的木板翘起的翘起、断裂的断裂，桥墩被河水泡得发黑，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木头渣子。每年汛期，它都要被冲垮一次，冲垮了再修，修了再冲垮。建康令年年向**申报修桥的款项，款项层层克扣下来，到工匠手里只剩下几个铜板，修出来的桥自然一年比一年不堪用。
如果他能造一座冲不垮的桥呢？
陈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壁，指关节传来的钝痛让他更加清醒。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出赵州桥的结构图，那座隋朝李春建造的石拱桥，一千四百年后还站在河北的大地上，历经十次大**、无数次洪水冲击而岿然不动。楔形石块的互锁结构、圆弧拱的力学原理、桥台的地基处理方式……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刚画过的图纸。
不急。不能急。
他现在是浮浪人，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站在这座桥上，任何一个路过的行人、任何一个守城的士卒，都可以一脚把他踹下去，然后说一句“挡路的东西”，拍拍手走人。
当务之急，是活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