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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又开始经常做噩梦。
梦里陆辞安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俯瞰着我。
他的表情永远淡漠,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看地上一只不起眼的蚂蚁。
我从尖叫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
医生说,是陆辞安的出现影响到了我的情绪。
于是在医生询问我要不要再次进行进一步催眠治疗时,我没有任何犹豫地同意了。
“这一次的治疗很可能会让你遗忘一些你最想逃避的记忆。”
“你很有可能会真的彻底忘记陆辞安的存在。”
我顿了一秒,随即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留下一行字。
远离陆辞安。
然后满脸平静地看向医生:“好了,可以开始了。”
……
我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原本正常的模样。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我在Y市交了几个朋友,偶尔一起吃饭逛街,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隔壁咖啡店的老板是个热心肠的姐姐,总说我一个人太孤单,张罗着要给我介绍对象。
我笑着拒绝,说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一个人经营着这家不大不小的花店,每到春天,我都会在店门口摆满向日葵。
金灿灿的一片,路过的人总要停下来拍几张照片。
有一年春天,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在店门口歇脚,送了我一串。
我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忽然觉得这个味道莫名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给我买过糖葫芦。
可我想不起来是谁了。
在Y市的第三年秋天。
梧桐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铺了一整条街。
我从花店出来,手里抱着一束客人预订的洋桔梗,准备送过去。
转过街角时,是我和陆辞安的最后一次相遇。
他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直直地看着我。
那是一张很陌生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泛白,头发也白了大半。
只有那双眼睛,暗沉沉的像是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
我们擦肩而过,我却没能认出他来。
我抱着花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秋天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空荡荡的。
那件灰色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
我冲他礼貌笑了一下,转回头没有再停留。
却没能看见,男人瞬间红透了双眼。
那年冬天,我收到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把做工精良的雨伞。
伞柄上挂着一张卡片,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很厉害。
“下雨了,记得带伞。”
我拿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这几个字莫名让我心里酸了一下,可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把伞收进柜子里,从来没有用过。
再后来也不知丢去了哪里,找不到了,我也没放在心上。
春天再来的时候,咖啡店的姐姐告诉我,那个总在街角站着的男人很久没来了。
“听说是胃癌,晚期。”
“在医院撑了一个冬天,前几天走了。”
我手里的花剪掉在了地上。
那天下午,我查到了他安葬的墓园。
打车过去,在他的墓碑前放了一束向日葵。
金灿灿的花瓣被雨水打湿了,却还是朝着光的方向。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穿过整片墓园,吹得那束向日葵轻轻摇晃。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有些人在记忆里走散了。
也就注定了不会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