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公周德全来的那天，外面下着雨。灰蒙蒙的天，压得人透不过气。他腿上的旧伤还没全好，拄着一根竹拐杖，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站在门口。孙桂花早就在客厅候着了，一看见老伴进门，那眼泪跟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外淌，扑上去就开始数落：儿子不孝顺，媳妇不识抬举，她在这个家里被当贼防，连孙子都不让碰一下，最后被儿子撵回了老家。周德全沉着脸，偶尔嗯一声，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人瘦，皮肤糙黑，眉心有一道常年皱着留下来的深沟，看人的时候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过去在学校当校长时训话的样子。跟我印象里婚礼那天满脸堆笑的公公，完全是两个人。周恒下班到家，看见**，愣了一下，赶紧过去接行李。“爸，您腿都没好利索，怎么说来就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去接您。”
“接什么。我自己认得路。”周德全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劲儿压着人。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过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周恒，又扫过抱着年年站在卧室门口的我，最后落到孙桂花身上。
“行了，别哭了。多大年纪了，像什么话。有什么事坐下说，一家人，说开了就完了。”
语气很平，但那种定调子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他一来，所有的吵闹就该停。一切都得回到“一家人”的轨道上。
晚饭是孙桂花做的。丈夫来了，她像是找着了主心骨，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整了四菜一汤。盘盘都油汪汪的，那个酱烧排骨，黑得发亮。我坐在桌边，看着碗里周恒专门给我拨出来的一小份白菜和白米饭，一口一口地吃。
周德全夹了筷子菜，嚼了两口，点点头。
“嗯，老味道。”
他扭头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上面还有一小块淡粉色的印子。
“小宁啊，脸色不好，坐月子得吃好点。**做的菜实在，你多夹两口。”
孙桂花立刻伸筷子，夹了块排骨，往我碗这边送。
“对，多吃肉，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妈，小宁吃不了这么油的，医生叮嘱过。”
周恒抢先拿碗接住那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孙桂花脸上的笑收了，筷子悻悻地缩回去。
周德全看了儿子一眼，又看看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爸，这次来多住两天吧。”周恒想找补，“您腿没好全，在这养养。”
“再看。”周德全嚼着菜，话锋一转，“小恒，听**说，你们最近在钱上头闹别扭？”
我攥筷子的手收紧了。
周恒也放下碗，看了我一眼，转向**。
“爸，没什么别扭。就是妈想帮我们管账，我觉得不用，我们自己能安排。”
“能安排？”
周德全搁下筷子，拿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动作慢吞吞的。
“年轻人没经过事，不知道过日子精打细算的要紧。你现在一个人挣钱，压力大。小宁暂时没收入，往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帮你们把把关，是好事。”
话听着顺耳，跟关心晚辈似的。但那个不容商量的腔调，跟孙桂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爸，小宁有生育津贴，我们也有存款，而且她很快就复工了。家里的钱，我们心里有数。”
“有数？”
周德全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有数能让**委屈成这样？有数能闹得家里不安生？”
他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身上，不急不慢。
“小宁，你上过大学，道理比**懂。一家人和和美美是最大的事。**做事是粗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你做晚辈的，多担待，多体谅。管钱这事，让她帮衬着，你们也省心。你说对不对？”
问题直接甩到我脸上。
语气客客气气的，**扣得一点不含糊——不体谅，不担待，不懂事。经济权的口子，又撕开了。
我看着周德全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又看旁边因为丈夫在场挺直了腰板的孙桂花，最后看向周恒。
周恒低着头，碗里的饭扒拉来扒拉去，额角有细密的汗。
“爸。”
我搁下筷子，对上周德全的目光。
“谢谢妈和您的好意。但我和周恒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小家怎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