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盒里的指纹：民国劳工纪事第四章点工”魂

”老石喘着气，“十年前，我能一次扛三十块。现在……二十块就够呛了。”
“十年？”刘大个笑了，“我听说，你在上海干了二十年了？”
“嗯，二十年。”老石看着脚下的跳板，一块一块，数不清有多少块了。这二十年，他走过多少跳板？搬过多少砖？垒过多少墙？记不清了。只记得手磨破了，结痂，又磨破，又结痂，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像树皮一样的老茧。只记得腰疼，天阴下雨就疼，疼得直不起来。只记得晚上睡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第二天天不亮又要爬起来。
“二十年，咋没攒下点钱，回老家享福？”刘大个问。
老石没说话。钱？一天四毛，一个月干满三十天，十二块。扣掉饭钱一天一毛，一个月三块；住宿费一天五分，一个月一块五；再扣掉抽烟、喝酒、头疼脑热，能省下五块就不错了。五块钱，在上海只够买五十斤米。他攒了二十年，攒了多少钱？八百块？一千块？具体数字他记不清了，存在老家镇上的钱庄里，每年回去看一次，数字在涨，但永远不够。
“老家……没地了。”他最后说。
是真的没地了。十年前老家发大水，三亩薄田全淹了，泥浆淤了尺把深，种啥死啥。**气死了，娘跟着去了。弟弟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关外，说那边有荒地。他留在上海，因为他只会搬砖，只会垒墙。老家，回不去了。
上到三楼，把砖卸下，又下来搬第二趟。一趟，两趟，三趟……到第十趟时，老石开始喘粗气。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不敢擦，怕一晃就失去平衡。只能眨眨眼，把汗水抹掉。
“石叔，慢点。”二柱在旁边说。他也在搬砖，瘦小的身子被扁担压得弯弯的，但咬着牙，一步步往上挪。
“没事，你顾好自己。”老石说。
中午休息时，老石瘫坐在砖堆旁，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气。肩膀**辣地疼，低头看，粗布褂子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紫红色的皮肉，肿得发亮。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黑色药膏，抹在肩膀上。药膏是他自己调的，用猪油、草灰、薄荷叶，治跌打损伤很灵。
“石叔，你这药……能给俺一点不？”二柱凑过来，卷起袖子，小臂上一道血口子，是搬砖时被砖角划的。
老石把瓷瓶递给他。二柱小心地倒出一点，抹在伤口上，疼得“嘶”了一声。
“忍忍，过两天就好。”老石说。
午饭是工地管的，一人两个黑面馒头，一碗白菜汤。馒头又冷又硬，就着汤才能咽下去。老石吃得很慢，一口馒头，一口汤，细细地嚼。他在想晚上吃什么——工地旁边有个馄饨摊，一碗馄饨八个铜板，他舍不得，还是吃烧饼吧，两个铜板一个，能管饱。
“石叔，上海……真大。”二柱啃着馒头，眼睛看着远处。远处是外滩，高楼林立，尖顶的洋楼，圆顶的银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大得很。”老石说。
“俺娘说，上海遍地是金子，弯弯腰就能捡到。”二柱眼睛亮亮的，“等俺挣了钱，回家盖三间大瓦房，娶个媳妇，让俺娘享福。”
老石看着他，没说话。二十年前，他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他刚从扬州乡下出来，跟着同乡到上海，站在十六铺码头，看着那些高楼，心里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在这城里，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他还在工地上搬砖，睡在工棚里，吃在路边的摊上。上海很大，很繁华，但那些高楼，那些汽车，那些穿着旗袍的**，都和他没关系。他就像这工地上的砖，被搬来搬去，垒成墙，砌成楼，但砖永远是砖，成不了楼的主人。
“吃饱了没？吃饱了干活！”马大牙的吆喝声传来。
下午的活更难熬。太阳出来了，晒在背上，像火烤。汗水把衣裳湿透，贴在身上，又黏又*。老石的肩膀越来越疼，每走一步，扁担就像刀子一样割进肉里。他开始数数，从一到三十，数一遍就是一趟。数到第二十遍时，腿开始发软。
“石哥，歇会儿吧。”刘大个说。
“不能歇，歇了今天搬不完。”老石咬着牙。
到第二十五趟时，意外发生了。
二
意外是从一声脆响开始的。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沉闷的下午显得格外刺耳。老石抬起头，看见三楼东头的脚手架在晃。一根毛竹断了，麻绳绷开，整片脚手架像喝醉了酒似的，左右摇摆。
“要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