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西沟的麦田一片一片的，铺到山脚下，绿油油的，风一吹，像绸缎似的起了皱。
小麦长到小腿高了，正是拔节的时候，叶子翠生生的，看着都喜人。
女劳力们散到田里，一人分一垄，弯腰除草。
除掉的是麦垄间的杂草——稗子、看麦娘、野燕麦，这些东西跟麦子抢肥，不拔掉，麦子就长不好。
苏锦瑟蹲下来，握住锄把，开始锄草。
那把破锄头沉得要命，她两手握着都觉得费劲。
她慢悠悠地忙活着，顺道在人群中找寻那抹高大的身影……
厉野不在。
大概率是去屠宰场了，上午没来上工。
苏锦瑟后悔上辈子没怎么关注厉野，所以对他了解甚少。
抬头看天，日头已经爬上来老高了。
苏锦瑟一垄地还没锄完一半。
“锦瑟丫头。”旁边的王大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锄头不对啊。你看看你的，再看看我的。”
她把自己的锄头递过来。
苏锦瑟接过来掂了掂。
轻，趁手，锄刃锃亮，边缘薄得像刀片。
她试了两下，草根应声而断，干净利落。
“看到了吧？”王大娘把锄头拿回去，“你那个是破的，谁分给你的？”
“小孙。”
王大娘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苏锦瑟低头继续锄。
她手上不停，但是不出活儿。
可她不着急。
因为就算着急，也没人帮她说话。
若是跟家人说起自己的锄头有问题，他们大概率只会嘲讽她事儿多。
她一边锄草，脑子里一边转着别的念头。
再也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她要想办法挣钱，用自己的方式挣。
正想着，前面传来喊声：“收工了收工了！到点了！”
苏锦瑟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背。
阳光已经直直地照下来，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
她扛着锄头，跟着人群往回走。
大槐树下，人又聚拢了。
刘大下巴站在前头，身边是记工员小孙，抱着工分本，手里捏着笔。
“都静一静，我点点名，说说今天的工分。”刘大下巴清了清嗓子。
他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谁，小孙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念完男劳力，念女劳力。
“苏锦瑟。”
“在。”苏锦瑟应了一声。
刘大下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手里的本子，皱起眉头：“苏锦瑟，你这不行啊。一上午，人家都锄了两垄地了，你才锄了半垄不到。你这速度，连姜乐瑶都比不上。人家乐瑶跟你一样是城里来的，人家一天能挣六个工分，你呢？我看给你记两个都多了。”
旁边几个妇女小声议论。
“可不是嘛，磨洋工呢。”
“城里来的，娇气呗。”
“人家乐瑶也是城里来的，怎么就比她强？”
郑玉芬站在人群里，低着头，眉头紧蹙，心里越发不待见苏锦瑟了。
胡喜娣亦是头疼无比，苏锦瑟干活不中用，以后要抢其他人的口粮。所以，得想个办法，尽快把苏锦瑟嫁给刘老四。
苏锦瑟以前若是听到这种话，会脸红，会着急，会发誓下次一定干快点。
可这次她没急。
她抬起头，看着刘大下巴，声音不大，带着点软绵绵的劲儿：“队长，我不是不想干快。我早上没吃饱，身上没力气。”
刘大下巴一愣。
“您也知道，我前几天生病了，昨天才醒。”苏锦瑟的语气不急不慢的，也不像在告状，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早上就喝了一碗稀粥，肚子里空空的，锄头都拿不稳。”
她看了一眼郑玉芬，声音更软了：“您要不信，问问我妈。她最清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郑玉芬。
郑玉芬脸色难看得像抹了锅底灰，霎时间想起了那两个鸡蛋，还有昨晚的烧鸡……
忍不住双手掐腰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你还没吃饱，那俩鸡蛋和烧鸡都进狗肚子了？”
王大娘扑哧笑出声，“蚂蚱家的，你这话说了谁信，你家什么条件，全村谁不知道？还烧鸡，还鸡蛋，你家有吗？就算有，你舍得给锦瑟丫头吃吗？”
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
毕竟，苏家的穷在全村是出了名的，就算有好吃的，也轮不到苏锦瑟……
苏锦瑟不等郑玉芬反驳，又补了一句：“队长，您跟我妈说说，让她给我多留口吃的。我吃饱了，肯定好好干，绝不拖队里的后腿。”
她说完，低眉顺眼地站着，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刘大下巴正想说什么，注意到知青队伍里姜乐瑶在冲自己摇头，他哼了一声：“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下午早点来，别迟到了。”
……
苏锦瑟下工后没回家，而是直奔知青点。
接下来，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知青点在村东头，离生产队仓库不远，是一个单独的院子。
土坯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碴子，院门是两扇木板拼的，刷过白灰，白灰掉了一**，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木头。
院门敞着。
苏锦瑟走进去，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端着碗吃饭。
知青点的房子是前两年公社出钱盖的，一排四间，男女分开，男知青住东边两间，女知青住西边两间。
院子中间有个水龙头，是全村唯一一个通了自来水的，水流细得像小孩**，可到底是自来水，村里人都说知青点洋气。
姜乐瑶第一个发现了苏锦瑟，眉头微微拧起……这女人，不是昨天跟魏圣金说清楚了吗，怎么又来了，还想闹？
魏圣金正好从屋里，看见苏锦瑟，步子顿了一下，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话说，昨晚他一宿没睡好。
他不服气。
苏锦瑟喜欢他喜欢得要命，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她肯定是装的。
她一定会来求他。
现在她来了。
魏圣金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心口那根刺好像被拔掉了，浑身都舒坦了。
旁边有人起哄：“哟，魏知青，你对象来找你了！”
“人家姑娘都找上门了，你还摆什么架子？”
“魏知青这是装含蓄呢，心里早巴不得跟对象出门去了，哈哈哈哈哈哈！！”
魏圣金的脸微微泛红，嘴上说着“别瞎说”，眼睛紧张地往姜乐瑶那边瞟。
他后悔昨天没跟其他人说明情况。
姜乐瑶坐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她想站起来，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魏圣金是我的，你们别瞎起哄。
可她不敢。
她知道这个年代作风问题有多严重。
知青，城里来的，要是被扣上“乱搞男女关系”的**，这辈子就完了。
回城的名额轮不到她，评先进轮不到她，连找个好工作都难。
她只能忍着。
苏锦瑟没理会那些起哄的人。
她看了魏圣金一眼：“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