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姻缘寺坐落在灵溪镇外的半山腰上。
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金漆描着“姻缘寺”三个字，笔力遒劲，落款是前朝某位状元的手笔。
此处确实如萧夫人所说，人气极旺。往来多是年轻男女，三五成群，脸上都带着憧憬的笑意。
如意得了默许，早已欢天喜地跑了进去。
萧不予站在寺门前，问：“殿下不进去吗？”
谢灵犀兴致缺缺，“无所求，进去做什么？”
萧不予没再说话。
他本就是奉命作陪，既尽了本分，便没有多劝的道理。
便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棵老树下站定，脊背抵上树干，整个人靠在树荫里，抱臂休息。
“听说这寺里不仅有月老殿，还有一棵千年古槐。”
陆彻悄无声息来到谢灵犀身边。
他的面色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苍白，可声音还是有些哑，
“那棵古槐，据说求平安也很灵验。殿下此番来灵溪镇，既是为了寻人。不管找不找得到，求个心安总是好的。
见谢灵犀没反应，男人犹豫着又补了一句：“何况……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
谢灵犀微微一怔。
这四个字从陆彻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萧不予将这一幕收进眼底，那张没有情绪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兴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路让了出来。
谢灵犀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然后，抬脚往寺里走去。
这边，如意喜滋滋地从月老殿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大红锦囊，宝贝得什么似的，立马系在腰间。
左瞧瞧右瞧瞧，正美着呢，一抬眼，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去。
不远处，谢灵犀和陆彻正并肩走来。
少女着月白襦裙，青丝半挽，鬓边簪着一支小小的栀子花簪，清丽如出水芙蓉；
男人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不疾不徐地走在少女身侧，微微侧着身，替她挡去了斜照的阳光。
两人谁也没说话，可落在旁人眼里，却莫名地挪不开眼。
“快看快看，那两位……”
“我的天，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生得也忒好看了些！”
穿鹅黄衫子的少女语气里满是羡慕：“那姑娘好福气啊，夫婿生得这般俊俏，还这么体贴，一路替她挡着日头……”
“指不定是兄妹呢。”有人不甘心地反驳。
“拉倒吧！”黄衫少女努了努嘴，“哪家兄妹这样？那位公子的眼睛都快黏在人家姑娘身上了！”
众人仔细一看，果然——
玄衣男子看着目不斜视，身姿端正，可每走几步，目光便会不着痕迹地落在身侧少女身上，又飞快移开。
那眼神克制、隐忍，偏偏又藏都藏不住。
“哎呀，瞧那黏糊劲，定是刚成亲的小两口！”一个位长些的妇人笃定道，“新婚燕尔的，都这样。我看那位公子啊，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姑娘瞧呢。”
如意听得清清楚楚，一张脸黑了又黑。
小两口？
她家殿下？跟那个姓陆的？
她咬咬牙，三步并作两步，硬生生挤到两人中间。陆彻被挤得往旁边让了让，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如意假装没看见，热情洋溢地指着另一个方向：
“姑娘快瞧，那边有棵古槐树，说是求平安特别灵！您要不要也去试试？”
谢灵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古槐枝叶繁茂，树下已经围了不少人。
她点点头，脚步往那边拐了过去。
如意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陆彻挤眉弄眼。
陆彻眼睁睁看着身侧的人儿越走越远，薄唇微微抿了抿。
古槐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三四人才能合抱。树干上系满了红绸，一条挨着一条。风一吹，像一片红色的海。
如意已经机灵地讨来了红绸和笔，双手捧着递过来：“姑娘，写一个呗？”
谢灵犀接过笔，垂眸想了想，写下一行小字。
她的字迹秀中带刚，如同她这个人，看着淡，底下却藏着锋。
写完后，谢灵犀将红绸对折好，然后踮起脚，伸手去够头顶的枝桠。
矮一点的枝桠早就被人挂满了，密得插不进手。谢灵犀踮了又踮，伸长了手臂去够稍高些的枝条，却始终差那么一点。
她皱了皱眉，正准备换个地方再试——
身后猝不及防贴上来一道温热。
男人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上来，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手臂从她身侧探过来，骨节分明的大手接过她手里的红绸。
那姿势，从旁人的角度看过去，像是把她整个人环在了怀里。
谢灵犀脊背骤然绷紧。
她微微侧过脸，视线正好落在男人下颌的棱角上，绷得有些紧，像是在忍耐什么。再往上，那双眸子正垂下来看她。
粘稠。
炙热。
谢灵犀被烫得心口一颤，下意识想往后退。
可身后是男人横过来的手臂，那双手臂虚虚地环着她，把她圈在这一小方天地里，进退不得。
“挂哪儿？”
陆彻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种克制的平静。
谢灵犀慌忙移开视线，随手指了个地方，“那、那儿。”只想快点结束这要命的姿势。
陆彻抬起手，把红绸系了上去。系好了，又从怀里取出一方红绸。
谢灵犀余光瞥见，心中纳闷：这人什么时候写的？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会信这些的人。
陆彻将红绸系在谢灵犀那条旁边。
他俯下身来，唇贴着西灵犀的耳畔，缓缓说道：
“殿下知道吗？据说在红绸上写上心愿，再挂在树上，便能实现。”
谢灵犀努力板着脸，声音却有些紧，“所以呢？”
“殿下写了什么？”他问。
谢灵犀别开脸，“与你何干？”
陆彻僵滞片刻。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裹着说不清的无奈和自嘲。
“与我何干……”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艰涩，“可我的心愿，与殿下有关。”
谢灵犀忍不住回过头。
男人唇线紧抿，眼尾却肉眼可见地染了抹薄红。
风吹过来，满树的红绸哗啦啦地响。并排系在一起的两条，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小字。
一条秀中带刚，一条端正遒劲。
“愿我得偿所愿。”
“愿她所愿，皆得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