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茶杯“啪”地磕在桌面上。
“周兰，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
舅舅的脸涨成猪肝色，吐沫星子溅到盘子边上。
妈妈没说话。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条洗得泛白的抹布。水珠顺着布角往下淌，在地砖上洇出一小圈深色。
爸爸往左挪了半步，正好挡在妈妈斜前方。他没看舅舅，低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指间捻了捻，又塞了回去。
“门在那儿。”
爸爸声音不高，像蒙了层灰。
“不送。”
舅舅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那顿饭本来吃得挺热闹。
舅舅一家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核桃露、两袋水果。舅妈马丽华的笑声从楼道就开始响，一路响进客厅。
“姐，建华，这回得好好庆祝！”舅舅周国栋把东西往地上一搁，声音洪亮，“咱们子轩，争气！”
表弟周子轩跟在**身后，穿了件新买的蓝色polo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冲我点了下头，叫了声“清姐”，就坐到沙发最边上，腰板挺得笔直。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坐快坐，最后一道汤，马上就好。”
她的眉眼全是笑。我知道，她是真高兴。
我们家客厅不大，六个人围一张方桌，胳膊碰着胳膊。菜摆了满满一桌，全是硬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虾，中间还摆了一锅炖了整个下午的老鸭汤。
“来，第一杯，恭喜子轩！”
爸爸举起杯子。他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手指关节粗大，握着玻璃杯的样子有些笨拙。
杯碰到一块儿，响声脆亮。
舅舅一口灌下半杯白酒，脸立刻红起来：“省重点大学啊！一本线超了三十六分！子轩他们全班，就他一个上了这个学校。”
舅妈夹了块排骨搁到子轩碗里：“这孩子，高三一年，没在十二点之前躺下过。我看着心疼。”
子轩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妈”。
外公周德全坐在上首，抿了口酒：“男娃儿，该吃苦的年纪就得吃苦。”
妈妈又给子轩夹了只虾：“以后去了省城读大学，更累。得多补补。”
子轩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饭吃到一半，舅舅清了清嗓子。
“姐，**。”他搁下筷子，脸上堆起笑来，“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妈妈正在盛汤，勺子停在半空。
“你说。”
“子轩那个大学，在省城北边。从咱县城过去，坐大巴要两个半小时。”舅舅搓了搓手，“学校宿舍倒是有，但六个人一间，乱得很。有人打游戏打到半夜，有人打呼噜，孩子根本睡不好。”
爸爸夹了粒花生米，慢慢嚼。
舅妈接上话：“我们想着，要是能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就好了……”
“租房子贵啊。”舅舅叹了口气，“省城的房租，一居室最少两千。再加上水电、吃饭，四年下来，小二十万打不住。”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妈妈把汤碗放到子轩面前，手指在围裙上绞了绞。
“姐。”舅舅身子往前倾，“清清不是在省城有套房子吗？离子轩学校，坐公交也就五六站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套房子，是奶奶留给我的。六十五平米，老小区，在省城市中心。奶奶生前做了公证过户，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奶奶带了我六年。爸妈去南方打工那几年，是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在学校当了三十年保洁员，攒了一辈子的钱买下那套房子。临走之前，她把钥匙交到我手里，说：“清清，这是奶奶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那是两年前的事。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舅妈笑得殷勤，“让子轩住过去，正好帮忙看看房子。姐你放心，子轩懂事，绝对不捣乱。”
妈妈张了张嘴。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子轩。
子轩把头埋得更低了。
“子轩住过去也有个照应，”妈**声音有些犹豫，“清清周末也能——”
“周兰。”
爸爸叫了一声。
不是很大声，但桌上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没点，搁在桌面上。手指顺着烟卷来回捻，一圈又一圈。
“子轩。”爸爸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表弟。“你大学课表怎么排？早上第一节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