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看笑话。
你弟要结婚，不能让人看笑话。
可我妈自己坐在医院楼梯间，手术被退，病历袋放在膝盖上，像一件被人临时寄存的旧行李。
没人怕她被人看笑话。
我爸走得早。
林浩那年才八岁。
我妈一个人守着镇上的老裁缝铺，白天给人改裤脚，晚上给厂里赶工，手指被**得全是硬茧。
铺子隔壁以前是许叔的修表摊。
许叔爱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
他女儿许念常常蹲在我家铺子门口写作业。
我妈给客人改衣服时，会顺手给她煮一碗面。
许念后来考上法学院，我妈逢人就说：“小念有出息，以后真遇上事，知道该找谁说理。”
那时候我只当她随口骄傲。
没想到多年后，我们家真的要靠那个当年蹲在铺子门口的小姑娘，找回一点说理的地方。
我妈和许念之间，不只是施恩。
许念工作后第一次回县城，带了一条灰色围巾给我妈。
她说：“苏姨，我第一份工资买的。”
我妈嘴上说太贵，转身就把围巾叠进衣柜最上层，逢人来家里都要拿出来摸一摸。
后来我妈血压高，许念每个月都打电话提醒她量血压。
林浩嫌烦，说：“一个外人比亲女儿还管得宽。”
我妈当时还替他圆场。
“小浩就是嘴直。”
现在想想，所谓嘴直，不过是坏话说惯了没人拦。
她说，女孩子早点懂事，家里就能松口气。
所以我十六岁开始打暑假工，二十岁以后没再拿过家里一分钱。
林浩二十六岁结婚，婚房首付是我妈出的。
彩礼是我妈出的。
连他儿子的金锁，都是我妈把自己的旧金镯子融了打的。
可现在，他连我**病床都能退掉。
我蹲下去，替我妈把检查单一张张收好。
其中一张手术通知单背面，有我妈按下的手印。
手印旁边写着一行字：
本人自愿暂缓手术，后果自负。
笔迹不是我**。
我问：“这字谁写的？”
我妈把手往袖子里缩。
“你弟写的。我当时疼得厉害，看不清。”
“你知道你按的是什么吗？”
她不说话。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忽然觉得它比手术刀还冷。
我妈年轻时最怕医院。
我爸去世那年，她在抢救室外站了一夜。
医生出来摇头，她腿一软，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我爸那件没缝完的外套。
后来她常说，人到医院，就像衣服送进裁缝铺，补不补得好，要看命。
可她自己的命，她总舍不得花钱补。
去年体检，她查出胆囊和胆管都有问题。
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她骗我说只是小毛病。
我给她转钱，她隔天就给林浩买了婴儿床。
我问她为什么不先治病，她说：“你弟家要添人，不能让孩子睡旧床。”
我说我也可以给孩子买。
她立刻拒绝。
“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别乱花钱。”
我那时还觉得她心疼我。
现在回想，她不是不让我花钱。
她是不想让林浩知道，姐姐也在为这个家出钱。
因为林浩知道了，就会觉得我有资格说话。
而在我们家，女儿出钱可以，女儿说话不行。
我妈被这种规矩绑了半辈子。
她也拿这种规矩绑了我半辈子。
我读大学那年，录取通知书寄到铺子里。
她高兴得给街坊每人送了一把糖。
晚上却坐在缝纫机前叹气。
“知夏，省城生活费高，你能不能申请助学贷款？小浩明年上高中，也要花钱。”
我说可以。
她松了口气。
第二天，她给林浩买了一双八百块的篮球鞋。
我没有问。
因为从小到大，我最会做的事，就是不问。
不问为什么弟弟可以要新的，我只能捡旧的。
不问为什么弟弟闯祸叫调皮，我反驳一句叫顶嘴。
不问为什么我每次回家，都要先证明自己没有跟弟弟抢东西。
可那天在医院楼梯间，我忽然不想再懂事了。
懂事懂到最后，连我妈自己都没有病床。
那时我在电话里沉默很久。
她又赶紧补一句：“妈身体硬朗，不碍事。”
可她现在坐在楼梯间，连站起来都要扶墙。
所谓硬朗，不过是没人允许她喊疼。
这时，林浩发来一条微信。
姐，明天满月宴你别闹。妈这边我会安排。
下面又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