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衙空仓------------------------------------------。，青砖地坑洼不平，积着薄薄一层灰。东边廊下堆着几捆烂竹简，外头裹的麻绳早松了，纸页被风掀得乱飞。西边有个火盆，盆里全是冷灰，盆沿还搭着半截没烧完的账纸。，伸手把那截账纸捡起，看了两眼，没看懂，又悻悻塞回去。，门帘卷了一半，漏风漏得很勤快。案几歪在正中，惊堂木上积灰，印盒边上落着几粒老鼠屎。左右站班的位置空着，只有两个书吏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册子，见李胤进来，才慢吞吞往前挪。，胡子稀得可怜，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腰带打了个死结，走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弓背。，眼珠子倒灵，手脚也麻利，只是那份麻利全用在偷看脸色上。：“下官周伯庸，忝为本县主簿，来迟了。”，看着他：“来迟了多久？”：“衙里没人传得准，老朽先前在偏房理旧册。理旧册能理到县令到任都不知晓？”：“是老朽失察。”：“你呢？”：“小的许安，书房行走。方才在找印房钥匙。找着了没有？”：“还，还在找。”
“印房钥匙都能找丢，宁安县果然宽松。”李胤走到正案前，伸手在桌面上一抹，指腹立刻沾了一层灰，“这案几多久没擦了？”
没人接话。
李胤把那层灰弹到地上：“行。先不擦灰，先擦人。”
一句话下去，堂里几个吏员都僵了僵。
赵四站在门口，差点笑出来，忍了又忍，肩膀抖了两下。
李胤坐到案后，抬手一点：“周主簿站左边，书吏站右边。衙中还有谁，叫齐。一个都别漏。”
许安急忙回头，朝外跑了两步，又停下：“大人，典史今日外出巡乡，仓吏去点仓了，税房那边……”
“我没问他们去哪儿。”李胤打断他，“我问衙里还有谁喘气。半刻钟内，能走动的全到堂前。不到者记名。”
许安喉头一滚，连忙跑出去。
堂中只剩周伯庸，外加两个躲在柱后头的杂役。
李胤把委任文书放在桌上，手指按住，抬头看周伯庸：“周主簿，本县交接文书何在？”
周伯庸答道：“前任所留交接簿在偏房。只是仓册、户册、税册近来杂乱，尚未整清。”
“尚未整清。”李胤点点头，“前任走了多久？”
“十七日。”
“十七日还整不清？”
“旧案多，缺页也多，下面的人照旧规矩办，拖来拖去……”
李胤抬手：“别拿‘照旧规矩’糊我。旧规矩若真有用，衙门门口那块匾也不至于积灰厚成这样。把交接簿、仓册、户册、死籍、巡检班册先搬来。”
周伯庸手指在袖中动了动，嘴上仍平平稳稳：“死籍也要？”
“要。活人吃不上饭，先查死人。死人最老实，不会翻供。”
周伯庸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老朽去取。”
他转身往偏房走，步子不快，倒很稳。李胤看着那背影，视线落在他腰侧。那里鼓起一块，像是揣着几本薄册。人都在堂上了，册子还随身带着，这老主簿嘴里说乱，手里藏得倒挺紧。
片刻后，堂外吵吵嚷嚷进来几个人。
一个胖些的仓吏，鼻头冻得通红，怀里还抱着把旧铜锁。一个瘦高税吏，手里攥着算盘。再有两个差役，脚上的草鞋都开口了。末了又跟进来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半旧军袍，腰间佩刀，刀鞘磨得发暗，左眉尾一道旧疤，走到门口就停住，没往前抢。
李胤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安在旁边报人名：“大人，仓吏吴成，税房书手冯六，差役曹二、马顺。还有巡检司顾巡检。”
中年人拱了下手：“顾远舟。”
李胤点点头：“都站好。”
众人排得乱七八糟。仓吏吴成站最前，胖脸上全是汗，抱着铜锁的样子跟抱孩子差不多。冯六不停拨算盘珠子，手上闲不住。两个差役眼神发飘，恨不得把自己钉到柱子后头。顾远舟站在最外侧，脚下没挪半分，往那儿一放，倒比堂里那根旧柱子还直。
周伯庸抱着一摞册子回来，放到案上。最上头是交接簿，底下压着户册、仓册，还有几本发黄旧簿。李胤扫了一眼，手指点在其中一叠：“死籍呢？”
周伯庸道：“旧年死籍虫蛀得厉害，另收着，晚些再补。”
李胤抬眼：“我刚才说得很清楚。”
周伯庸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夜里冷，纸脆，翻坏了更不好补。”
“那就坏在我手里。”李胤把话落下，“周主簿，你再漏一次，我就当你替人护账。”
堂里安静了一下。
赵四靠在门边，暗地里咂舌。新官**三把火常见，这位倒省事，直接把火把捅到主簿袖子里去了。
周伯庸没再推，转身又去偏房，回来时多抱了几本册子，最下头那本边角磨损最重，封皮上隐约能看见“承和十九”四个字。
李胤把那本抽出来，先压在手边，随后翻开交接簿。
字写得倒整齐，内容也齐全，齐全得发假。县中户口若干，秋赋若干，仓粮若干，巡检兵丁若干，荒政暂缓，待来官裁断。每一项都有数，数都写得圆圆整整，圆得像从算盘珠子里滚出来的。
李胤翻了两页，抬头：“前任人呢？”
周伯庸答：“奉调离任，已去州城。”
“带走了多少人？”
“贴身书办两名，家眷一房，杂役三个。”
“带走了多少箱笼？”
周伯庸嘴角抖了一下：“四车。”
赵四在门边差点喷出来，赶紧咳了一声掩住。
李胤合上交接簿：“一座烂衙门，他能装四车。也是本事。”
吴成站在前头，抱铜锁抱得更紧了。
李胤把视线转过去：“你是仓吏？”
“是，小的是仓吏吴成。”
“仓在何处？”
“后院西北角，共两间正仓，一间偏仓。”
“钥匙几把？”
吴成忙道：“按旧规，两把。一把在仓吏手中，一把在主簿处封存。”
李胤看向周伯庸。
周伯庸点头：“旧例如此。”
“旧例很好。”李胤伸手，“拿来。”
吴成立刻把怀里的铜锁举高了些：“大人，这是旧锁。”
“我没问锁，我问钥匙。”
吴成脸上一僵，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铜色发乌，大小不一，有两把明显磨得很亮。周伯庸也从袖中取出一把，用布包着，放到案上。
李胤没急着接，先问：“仓粮由谁登记，谁核数，谁发用？”
吴成道：“仓吏登记，主簿核数，发用须有公文。”
“如今公文有几张？”
吴成张了张嘴：“近来……近来未曾发用。”
“未曾发用，城外流民饿得堵官道。”李胤点点头，又看向税房书手冯六，“你拨算盘拨得挺勤快，税房如今收得出钱粮？”
冯六连忙停手：“荒年难收，只按旧册勉力催征。”
“催出多少？”
冯六报了个数。
李胤听完，把那数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追。他转头看两个差役：“你们守衙门的？”
曹二急忙点头：“是。”
“门口为什么没人迎官？”
曹二额头见汗：“小的，小的以为大人得明日才到。”
“谁告诉你的？”
曹二卡住了。
李胤盯着他：“说。”
曹二咽了口唾沫：“往常来官，多要先在驿站落脚，待州里文书再到一遭，衙里才备。照旧规矩……”
“又是照旧规矩。”李胤抬手敲了敲案几，“宁安县这四个字，干脆改成照旧规矩县算了。”
赵四这回真没忍住，偏过头咳得震天响。
众人都低着头，不敢接这个梗。
李胤翻开户册，随手看了几页。纸张潮软，墨迹有淡有浓，后添补的痕迹不少。他又抽出巡检班册，往顾远舟那边一推：“你来说。”
顾远舟迈前一步，接过册子，低头扫了一遍：“册上三十七人，在衙可应者十一。其余有病者，失踪者，告假者，还有两名埋在城北坡下了。”
“兵械呢？”
“刀十二，能用六。枪二十，枪头松者八。弓五张，弦齐全两张。甲七副，棉絮都快飞了。”
“饷银欠多久？”
“三月。”顾远舟顿了顿，又补一句，“按册是三月。按人头算，不止。”
李胤抬眼看他：“按人头算？”
顾远舟把班册放回案上：“有些人册上活着，人早没了。还有些人册上在，平日也没人见着。领饷时名字倒都齐。”
堂里几人脸色都变了变。
冯六拨算盘的手立刻停死。吴成低头看地，地上快被他看出花来。
李胤不接旁人，只问顾远舟：“城门几处，夜里几人守？”
“东门两人，北门一人，轮换全靠腿。若真有事，吹号都得先找号角。”
“找到了没有？”
顾远舟道：“前任走时顺手带了。”
赵四张大嘴，半晌憋出一句：“他怎么什么都带。”
顾远舟站着没动，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幅度小得跟没扯一样。
李胤又问：“城外流民聚了多少？”
“白日见着两百上下，夜里只多不少。”顾远舟道，“混在里头的闲汉也有。若官仓不开，三日内必有人冲门。”
这句话一出，堂里气压更低。
吴成立刻抢着道：“大人，官仓不可轻开。州里有规制，赈济须报批文，交接未完更不能动仓。若轻举妄动，考成上记一笔，谁都担不起。”
冯六连忙附和：“正是。荒政有荒政的章法，不能一来就坏旧例。”
周伯庸站在一边，没附和，也没反驳，只把手拢在袖中。
李胤看着他们：“我刚到堂上半个时辰，听你们说得最多的两句话。一个照旧规矩，一个州里规制。很好。那我问问，州里规制里可有一条，准许城外百姓**在城根下？”
冯六低头：“法度总得按程序走。”
“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报州，候批，再核数，再发放。”
“走几日？”
冯六不敢答。
李胤替他答：“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人能不能等，得看命硬不硬。你们宁安县办差，靠的就是赌百姓命硬？”
冯六脸一白，连忙弯腰：“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李胤把班册合上，手掌按在上面，转头再看顾远舟：“巡检司如今可还压得住门？”
顾远舟道：“压得住一天，压不住一直。若只是饥民求粮，能挡。若有人借机放风，门一乱，十一人不够分。”
“黑市呢？”
顾远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夜里有人走动。几条巷子里都有粮味。白日抓不到，夜里没足人手。”
“兵丁跟黑市有无往来？”
顾远舟答得干脆：“有。前阵子有两人替人搬袋子，拿米抵饷。我砸过一次，再抓没够人手。”
李胤点点头：“至少你没装瞎。”
顾远舟没接话。
李胤盯着他片刻，又问：“你在这儿多久？”
“两年。”
“两年没走？”
“调令没到，腿也没长翅膀。”
赵四在门边又憋了一下。
李胤道：“挺会说话。”
顾远舟把手按在刀柄边，站姿没动：“大人问，回一句。”
“那就再回一句。”李胤看着他，“若我让你今夜护仓，明日护粥棚，你做不做？”
顾远舟答得更快：“有粮可护，就护。无粮硬护，只能护个笑话。”
堂里顿时更静。
李胤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行，至少没说废话。”
他站起身，案后那张旧椅子吱呀一声。李胤抬手把交接簿、仓册、巡检班册一起拢起：“都别杵着了。去后院，看仓。”
吴成脸色立刻变了：“大人，夜里点仓，不合旧例。”
“我到任当夜，衙里连杯热茶都没有，宁安县旧例也没多金贵。”李胤把钥匙抓起，“带路。”
周伯庸终于开口：“大人，仓房多年未大开，里头霉气重，账册也得先对。”
“先看粮，再看账。”李胤抬脚下堂，“人快**了，我若先坐回去对账，对到天亮也对不出一粒米。”
众人只能跟上。
后院比前院更荒。墙角长着枯草，井台塌了一边，绳桶全无。西北角三间仓房连在一起，木门发黑，门板上旧裂纹一道压一道。门上封条贴了好几层，颜色深浅不一，有的纸黄得发脆，有的边缘还新。最怪的是门锁，正仓两把锁样式不同，一新一旧，铁件也不配套。偏仓门上的扣环甚至是新换的，铁色发亮，跟旁边的朽木门站在一起，扎眼得很。
顾远舟脚步停在门前，先看封条，再看锁，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胤捕到这个动作，问：“看出什么？”
顾远舟道：“封条贴了不止一回。有些章印压在旧纸上，有些压在新纸上。若按规矩封仓，纸色不会差这么多。”
吴成立刻接话：“天气潮，纸色自然不同。”
顾远舟没看他，只抬手指了指门角：“这一角的浆糊印新。天气再潮，也不会昨天今日分两层。”
吴成嘴唇一抖，没敢再接。
李胤走近细看。确实有旧封被掀开又补贴的痕迹，边缘起翘处还夹着细碎米糠。门下地面有扫过的痕迹，扫得很勤快，偏偏门槛缝里还卡着半粒碎谷。
他伸手，接过周伯庸那把封存钥匙：“开。”
吴成手抖着把自己的钥匙***。两把钥匙一先一后，铜锁咔哒一声，声音在后院里转了一圈。赵四莫名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仓门推开，一股陈粮味混着霉气扑出来。
李胤站在门口，等灰尘落了些，才跨进去。
里头比他料得还空。
正仓两排木架，架上粮袋寥寥。靠墙那几堆麻袋瘪着肚子，袋口扎得紧，底下垫板却积了一层厚灰，显然许久没挪过。仓中间本该**的位置空了大半，空得能跑马。东侧角落堆着十来袋谷，西侧是几袋糠，还有两口旧缸，缸口盖着木板，一掀开，里头只剩薄薄一层陈米。
赵四站在门口看傻了：“这……这就是官仓？”
吴成忙道：“这是正仓一。另一间还有。”
李胤没说话，只往里走，脚下踩过地面，尘土并**，反倒有几道浅浅拖痕，从内里一直拖到门边。拖痕上头新灰未落匀，显然不是多年旧印。
顾远舟也跟进来，蹲下摸了一把，指尖捻了捻：“近几日走过袋子。”
吴成脸都白了：“仓中偶有挪动，属寻常事。”
“谁挪？”李胤回头看他。
吴成张着嘴：“查……查仓时挪。”
“刚才在堂上，你说近来未曾发用。”李胤把话丢过去，“不发用，谁半夜闲着给你搬袋子练腰？”
吴成汗珠顺着鼻头往下滴，抱着铜锁的手都在打摆。
周伯庸站在门边，没进深处，只看了一眼仓里，又低头去看手中仓册。
李胤伸手：“册子给我。”
周伯庸把仓册递上。李胤翻开，承和二十一年冬，存赈谷三百四十石，陈米八十石，糠三十石，另有州拨救急粮未尽若干。数字****，端端正正躺在那里，再看眼前这点货，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赵四也探头瞄了一眼册子，差点跳起来：“三百四十石？这屋里装得下个三十四石都算它努力了。”
吴成赶紧道：“还有第二仓，偏仓也算。”
“都打开。”李胤把册子一合。
第二仓开了，空得更干净。只有角落垒着几袋霉谷，袋底都发黑了。偏仓里堆着杂物，破斗斛、烂筛子、几捆草绳，粮袋只有四个，里头一半是沙，一半是糠。曹二站在门外朝里瞅，嘴张得能塞鸡蛋。
冯六忍不住咽口水：“这账，这账怕是抄错了。”
李胤回头看他：“三本仓都空成这样，你还在这儿给它找借口，真是敬业。”
冯六立刻闭嘴。
李胤重新翻开仓册，逐页往后查。每月入、每月出，损耗、霉耗、转运、补拨，一项不缺。账做得漂亮，漂亮得跟仓里这阵风一样，摸得着边，抓不住实物。
他走到门口，抬眼看周伯庸：“周主簿，这就是你核过的仓？”
周伯庸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李胤盯着他：“说。”
周伯庸把袖中手慢慢抽出来，捧着另外一本旧册：“老朽近年少碰仓事，都是照旧规矩签押。每回仓吏报数，交上月结，前任画了押，老朽也……”
“也跟着画了。”李胤接上他的话。
周伯庸低头：“是。”
“知道里头有鬼？”
“知道账未必实。”
“知道多久了？”
后院沉得厉害。
顾远舟站在侧后，视线从封条扫到门锁，又扫回仓中拖痕，没插嘴。赵四早把嘴闭严，生怕这会儿喘大了都算多事。
周伯庸沉默片刻，才道：“久了。”
李胤点点头：“久了。很好。宁安县这一套照旧规矩，真把人养出胆子了。”
吴成扑通一下跪了：“大人，小的只是按旧例看仓，账上怎么记，小的就怎么报。州里批文不到，仓也不能随便开。若粮有亏，小的一个仓吏背不起。”
“你背不起，谁背得起？”李胤问。
吴成额头磕在地上：“前任签押，主簿核数，州里还派过司仓书办来验。小的只是个看门的。”
顾远舟忽然开口：“看门的把门看成筛子，也不容易。”
赵四差点又笑，赶紧抿紧嘴。
李胤没理吴成的叫屈，低头看手里仓册，手指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州拨赈粮一栏，停住了。上月仍记着“拨入救急粮六十石，封存待发”。仓里连谷壳都没六十石。
他合上册子，转身走出仓门，站在院中冷风里。
众人都跟着出来，没人敢先说话。
李胤把仓册往吴成怀里一砸：“空得透风，账上倒肥得流油。明日一早，开仓。”
众人同时一愣。
吴成抱着册子，脸都木了：“大人，仓里这点粮一开就见底，州里追责……”
“追责先记我名下。”李胤道，“城外流民今晚再饿一夜，明日就有人撞门。与其等他们抢，不如我自己开。”
冯六急得往前半步：“大人，交接未完，州里若问起来，这可是擅开官仓的大罪。”
“问起来我答。”李胤盯着他，“你若再拿州里当挡箭牌，我先治你阻赈之罪。”
冯六腿一软，退了回去。
李胤继续下令：“周伯庸，今夜把户册、死籍、旧年赈册全搬到堂上。明日起，凡领粥者，按户登记。无户者另立流民簿。妇孺病弱单列，青壮分开。谁领了，谁没领，记得清清楚楚。”
周伯庸抬头：“死籍也并着查？”
“并着查。”李胤道，“我倒要看看，宁安县这些年到底是活人吃了粮，还是死人胃口更大。”
周伯庸手指收紧，点了点头：“是。”
“吴成。”
吴成一激灵：“在。”
“把仓中余粮全数重称。斗斛、秤杆、封条，一样不许少。少一点，你自己补命。”
吴成脸白得跟仓墙差不多，连连应是。
“顾远舟。”
顾远舟迈前一步。
“今夜起，巡检司抽人护仓，护衙门，护明日粥棚。够不够？”
顾远舟答：“够撑一夜。”
“那就先撑一夜。”李胤看着他，“城门外若有人借机煽乱，先拿带头的。真饥民要粮，给我留口锅。拿棍挑事的，手别太轻。”
顾远舟点头：“明白。”
“还有，仓门封条你亲自盯。谁夜里靠近，先按住，再报我。”
顾远舟看了眼那几道新旧不一的封条：“好。”
李胤又看向曹二、马顺：“你们两个，去前院收拾堂屋，把火盆点起来，把长桌腾空。明日登记用。再去把城中还能寻到的锅都借来，借不到就抬，谁拦着，报县衙名号。若他们还装听不见，你们就告诉他，新县令脸皮厚，明早亲自上门。”
曹二、马顺对视一眼，赶紧应下。
赵四在边上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憋出一句：“大人，这刚到任就把全县锅都借了，真够接地气。”
李胤瞥他一眼：“你也别闲着。去城门口，把今天跟来的老葛几人叫到衙外候着。告诉他们，明日有粥，先别闹。谁先闹，先饿着。”
“是。”赵四撒腿就跑。
后院风直往脖子里灌，仓门半开着，里头空得一目了然。李胤站在原地，抬手按了按额角，又把那本承和十九年的旧死籍抽出来。封皮边缘磨毛了，里头页数倒还齐，只是夹缝里塞着几张另抄的小纸。周伯庸刚才拿来的时候，手一直压在这本上头，压得最紧。
李胤把纸页翻开，第一页就是某里灾死若干、绝户若干。墨迹有深有浅，后添补的痕明显。再翻两页，旁边夹着一张纸条，像是临时记的名字，写了一半又划掉。
他抬眼看周伯庸：“这本，你常翻？”
周伯庸停了一下：“旧籍乱，偶尔核人头。”
“偶尔核到纸条都夹里头了。”李胤把纸条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周主簿，宁安县这些账，你知道得不少。”
周伯庸低头：“老朽在这儿二十余年，总看见些东西。”
“那就从今晚开始，看仔细点。”李胤把死籍夹在臂弯，“你若还装死，我就先把你从死人册里划出去，直接按活人问罪。”
赵四不在，没人捧这个场，周伯庸自己反倒抖了下胡子，竟回了一句：“大人这法子，老朽头回听。”
“头回听就记牢。”
李胤说完，转身朝前院走。
顾远舟没有立刻动，先回头看了眼仓门。那两把锁一新一旧挂在门上，晃得很轻。他抬手拨了拨新锁，又看地上拖痕，随后才跟上。
走到前院廊下，顾远舟忽然道：“大人。”
李胤停步。
“仓封外头看着齐，里头空成这样。”顾远舟道，“有人常来。光靠仓吏一人做不成。”
“我知道。”
“明日开仓，盯着粥棚的人不会少。”
“那就让他们看。”李胤道，“粮在账上，没在仓里。既然他们敢把账做成这样，我也省得替谁遮羞。锅一架起来，该急的人自己会冒头。”
顾远舟点了点头，没再说。
前堂里很快忙起来。曹二、马顺搬桌子，许安抱着一摞空白册页来回跑，周伯庸把户册、死籍、领粮旧簿一一铺开。火盆终于点着，盆里木炭噼啪炸了两下，热气依旧有限。李胤坐回案后，把仓册摊在左手，死籍摊在右手，先对第一页。
纸页一翻，名字一串。有人去年已经标了绝户，今年领赈名册上仍有那户。有人死了三口，账上还记满额领粮。仓里的风从后院穿过来，吹得纸角轻轻颤。
周伯庸站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明日真要开仓？”
“真开。”
“仓里只够撑一阵。”
“撑一阵，也得先把今晚熬过去。”李胤头也不抬，“你们前头那套等批文、照旧例，我没空陪着演。人要是死在城门外，州里**，我还能递个折子。人若冲进城里，谁都别过年了。”
周伯庸看着案上那两本册子，半晌才吐出一句：“这一步踩下去，会得罪人。”
“我进城前就得罪了。”李胤翻过一页，“城外几百张嘴等着吃，账上写着有粮，仓里空得能养风。吞粮的人若还盼着我安安稳稳坐衙门，那他算错人了。”
周伯庸不说话了，只把另一摞旧簿往前推了推。
顾远舟立在门边，手按刀柄，看着院中黑下去的天色。外头偶尔有人影掠过，都是探头探脑往衙门这边看。消息传得快，宁安县一口小锅都能传出半条街，何况新县令当夜查仓。
李胤抬头，看向门外那片黑沉沉的院子。
“顾远舟。”
“在。”
“今晚多派一双眼盯仓门，再派一双眼盯衙外。有人递消息，有人跑腿，有人夜里睡不着，宁安县总得热闹起来。”
顾远舟点头：“我去安排。”
他转身出去，军靴踩过砖地，步子稳得很。
李胤收回视线，重新落到仓册上。
账页上那行“赈粮未尽”写得墨还很黑，像刚补上去没多久。可后院三间仓房，空得一眼见底。若不是亲自去看，单看这本册子，宁安县还能算个粮仓未绝的小县。纸上能养活一城，锅里连半勺米都舀不满。
他把仓册按住，指节压得发白，随后抬手叫周伯庸：“把领粮旧票、押运签条也找出来。今晚不睡了，先把这条线拎出来。”
周伯庸应了一声，转身进偏房。没一会儿，他又抱着一摞更旧的票签回来，最上头一张角上还盖着州仓印。
火盆里的炭终于烧红了些，红光照在账册边角，也照在一屋子人脸上。没人再提州里规制，没人再提照旧规矩。仓里那阵空风已经把话吹透了。
明日一旦开仓施粥，这层烂壳就得先裂一道口子。
“印房钥匙都能找丢，宁安县果然宽松。”李胤走到正案前，伸手在桌面上一抹，指腹立刻沾了一层灰，“这案几多久没擦了？”
没人接话。
李胤把那层灰弹到地上：“行。先不擦灰，先擦人。”
一句话下去，堂里几个吏员都僵了僵。
赵四站在门口，差点笑出来，忍了又忍，肩膀抖了两下。
李胤坐到案后，抬手一点：“周主簿站左边，书吏站右边。衙中还有谁，叫齐。一个都别漏。”
许安急忙回头，朝外跑了两步，又停下：“大人，典史今日外出巡乡，仓吏去点仓了，税房那边……”
“我没问他们去哪儿。”李胤打断他，“我问衙里还有谁喘气。半刻钟内，能走动的全到堂前。不到者记名。”
许安喉头一滚，连忙跑出去。
堂中只剩周伯庸，外加两个躲在柱后头的杂役。
李胤把委任文书放在桌上，手指按住，抬头看周伯庸：“周主簿，本县交接文书何在？”
周伯庸答道：“前任所留交接簿在偏房。只是仓册、户册、税册近来杂乱，尚未整清。”
“尚未整清。”李胤点点头，“前任走了多久？”
“十七日。”
“十七日还整不清？”
“旧案多，缺页也多，下面的人照旧规矩办，拖来拖去……”
李胤抬手：“别拿‘照旧规矩’糊我。旧规矩若真有用，衙门门口那块匾也不至于积灰厚成这样。把交接簿、仓册、户册、死籍、巡检班册先搬来。”
周伯庸手指在袖中动了动，嘴上仍平平稳稳：“死籍也要？”
“要。活人吃不上饭，先查死人。死人最老实，不会翻供。”
周伯庸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老朽去取。”
他转身往偏房走，步子不快，倒很稳。李胤看着那背影，视线落在他腰侧。那里鼓起一块，像是揣着几本薄册。人都在堂上了，册子还随身带着，这老主簿嘴里说乱，手里藏得倒挺紧。
片刻后，堂外吵吵嚷嚷进来几个人。
一个胖些的仓吏，鼻头冻得通红，怀里还抱着把旧铜锁。一个瘦高税吏，手里攥着算盘。再有两个差役，脚上的草鞋都开口了。末了又跟进来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半旧军袍，腰间佩刀，刀鞘磨得发暗，左眉尾一道旧疤，走到门口就停住，没往前抢。
李胤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安在旁边报人名：“大人，仓吏吴成，税房书手冯六，差役曹二、马顺。还有巡检司顾巡检。”
中年人拱了下手：“顾远舟。”
李胤点点头：“都站好。”
众人排得乱七八糟。仓吏吴成站最前，胖脸上全是汗，抱着铜锁的样子跟抱孩子差不多。冯六不停拨算盘珠子，手上闲不住。两个差役眼神发飘，恨不得把自己钉到柱子后头。顾远舟站在最外侧，脚下没挪半分，往那儿一放，倒比堂里那根旧柱子还直。
周伯庸抱着一摞册子回来，放到案上。最上头是交接簿，底下压着户册、仓册，还有几本发黄旧簿。李胤扫了一眼，手指点在其中一叠：“死籍呢？”
周伯庸道：“旧年死籍虫蛀得厉害，另收着，晚些再补。”
李胤抬眼：“我刚才说得很清楚。”
周伯庸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夜里冷，纸脆，翻坏了更不好补。”
“那就坏在我手里。”李胤把话落下，“周主簿，你再漏一次，我就当你替人护账。”
堂里安静了一下。
赵四靠在门边，暗地里咂舌。新官**三把火常见，这位倒省事，直接把火把捅到主簿袖子里去了。
周伯庸没再推，转身又去偏房，回来时多抱了几本册子，最下头那本边角磨损最重，封皮上隐约能看见“承和十九”四个字。
李胤把那本抽出来，先压在手边，随后翻开交接簿。
字写得倒整齐，内容也齐全，齐全得发假。县中户口若干，秋赋若干，仓粮若干，巡检兵丁若干，荒政暂缓，待来官裁断。每一项都有数，数都写得圆圆整整，圆得像从算盘珠子里滚出来的。
李胤翻了两页，抬头：“前任人呢？”
周伯庸答：“奉调离任，已去州城。”
“带走了多少人？”
“贴身书办两名，家眷一房，杂役三个。”
“带走了多少箱笼？”
周伯庸嘴角抖了一下：“四车。”
赵四在门边差点喷出来，赶紧咳了一声掩住。
李胤合上交接簿：“一座烂衙门，他能装四车。也是本事。”
吴成站在前头，抱铜锁抱得更紧了。
李胤把视线转过去：“你是仓吏？”
“是，小的是仓吏吴成。”
“仓在何处？”
“后院西北角，共两间正仓，一间偏仓。”
“钥匙几把？”
吴成忙道：“按旧规，两把。一把在仓吏手中，一把在主簿处封存。”
李胤看向周伯庸。
周伯庸点头：“旧例如此。”
“旧例很好。”李胤伸手，“拿来。”
吴成立刻把怀里的铜锁举高了些：“大人，这是旧锁。”
“我没问锁，我问钥匙。”
吴成脸上一僵，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铜色发乌，大小不一，有两把明显磨得很亮。周伯庸也从袖中取出一把，用布包着，放到案上。
李胤没急着接，先问：“仓粮由谁登记，谁核数，谁发用？”
吴成道：“仓吏登记，主簿核数，发用须有公文。”
“如今公文有几张？”
吴成张了张嘴：“近来……近来未曾发用。”
“未曾发用，城外流民饿得堵官道。”李胤点点头，又看向税房书手冯六，“你拨算盘拨得挺勤快，税房如今收得出钱粮？”
冯六连忙停手：“荒年难收，只按旧册勉力催征。”
“催出多少？”
冯六报了个数。
李胤听完，把那数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追。他转头看两个差役：“你们守衙门的？”
曹二急忙点头：“是。”
“门口为什么没人迎官？”
曹二额头见汗：“小的，小的以为大人得明日才到。”
“谁告诉你的？”
曹二卡住了。
李胤盯着他：“说。”
曹二咽了口唾沫：“往常来官，多要先在驿站落脚，待州里文书再到一遭，衙里才备。照旧规矩……”
“又是照旧规矩。”李胤抬手敲了敲案几，“宁安县这四个字，干脆改成照旧规矩县算了。”
赵四这回真没忍住，偏过头咳得震天响。
众人都低着头，不敢接这个梗。
李胤翻开户册，随手看了几页。纸张潮软，墨迹有淡有浓，后添补的痕迹不少。他又抽出巡检班册，往顾远舟那边一推：“你来说。”
顾远舟迈前一步，接过册子，低头扫了一遍：“册上三十七人，在衙可应者十一。其余有病者，失踪者，告假者，还有两名埋在城北坡下了。”
“兵械呢？”
“刀十二，能用六。枪二十，枪头松者八。弓五张，弦齐全两张。甲七副，棉絮都快飞了。”
“饷银欠多久？”
“三月。”顾远舟顿了顿，又补一句，“按册是三月。按人头算，不止。”
李胤抬眼看他：“按人头算？”
顾远舟把班册放回案上：“有些人册上活着，人早没了。还有些人册上在，平日也没人见着。领饷时名字倒都齐。”
堂里几人脸色都变了变。
冯六拨算盘的手立刻停死。吴成低头看地，地上快被他看出花来。
李胤不接旁人，只问顾远舟：“城门几处，夜里几人守？”
“东门两人，北门一人，轮换全靠腿。若真有事，吹号都得先找号角。”
“找到了没有？”
顾远舟道：“前任走时顺手带了。”
赵四张大嘴，半晌憋出一句：“他怎么什么都带。”
顾远舟站着没动，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幅度小得跟没扯一样。
李胤又问：“城外流民聚了多少？”
“白日见着两百上下，夜里只多不少。”顾远舟道，“混在里头的闲汉也有。若官仓不开，三日内必有人冲门。”
这句话一出，堂里气压更低。
吴成立刻抢着道：“大人，官仓不可轻开。州里有规制，赈济须报批文，交接未完更不能动仓。若轻举妄动，考成上记一笔，谁都担不起。”
冯六连忙附和：“正是。荒政有荒政的章法，不能一来就坏旧例。”
周伯庸站在一边，没附和，也没反驳，只把手拢在袖中。
李胤看着他们：“我刚到堂上半个时辰，听你们说得最多的两句话。一个照旧规矩，一个州里规制。很好。那我问问，州里规制里可有一条，准许城外百姓**在城根下？”
冯六低头：“法度总得按程序走。”
“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报州，候批，再核数，再发放。”
“走几日？”
冯六不敢答。
李胤替他答：“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人能不能等，得看命硬不硬。你们宁安县办差，靠的就是赌百姓命硬？”
冯六脸一白，连忙弯腰：“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李胤把班册合上，手掌按在上面，转头再看顾远舟：“巡检司如今可还压得住门？”
顾远舟道：“压得住一天，压不住一直。若只是饥民求粮，能挡。若有人借机放风，门一乱，十一人不够分。”
“黑市呢？”
顾远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夜里有人走动。几条巷子里都有粮味。白日抓不到，夜里没足人手。”
“兵丁跟黑市有无往来？”
顾远舟答得干脆：“有。前阵子有两人替人搬袋子，拿米抵饷。我砸过一次，再抓没够人手。”
李胤点点头：“至少你没装瞎。”
顾远舟没接话。
李胤盯着他片刻，又问：“你在这儿多久？”
“两年。”
“两年没走？”
“调令没到，腿也没长翅膀。”
赵四在门边又憋了一下。
李胤道：“挺会说话。”
顾远舟把手按在刀柄边，站姿没动：“大人问，回一句。”
“那就再回一句。”李胤看着他，“若我让你今夜护仓，明日护粥棚，你做不做？”
顾远舟答得更快：“有粮可护，就护。无粮硬护，只能护个笑话。”
堂里顿时更静。
李胤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行，至少没说废话。”
他站起身，案后那张旧椅子吱呀一声。李胤抬手把交接簿、仓册、巡检班册一起拢起：“都别杵着了。去后院，看仓。”
吴成脸色立刻变了：“大人，夜里点仓，不合旧例。”
“我到任当夜，衙里连杯热茶都没有，宁安县旧例也没多金贵。”李胤把钥匙抓起，“带路。”
周伯庸终于开口：“大人，仓房多年未大开，里头霉气重，账册也得先对。”
“先看粮，再看账。”李胤抬脚下堂，“人快**了，我若先坐回去对账，对到天亮也对不出一粒米。”
众人只能跟上。
后院比前院更荒。墙角长着枯草，井台塌了一边，绳桶全无。西北角三间仓房连在一起，木门发黑，门板上旧裂纹一道压一道。门上封条贴了好几层，颜色深浅不一，有的纸黄得发脆，有的边缘还新。最怪的是门锁，正仓两把锁样式不同，一新一旧，铁件也不配套。偏仓门上的扣环甚至是新换的，铁色发亮，跟旁边的朽木门站在一起，扎眼得很。
顾远舟脚步停在门前，先看封条，再看锁，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胤捕到这个动作，问：“看出什么？”
顾远舟道：“封条贴了不止一回。有些章印压在旧纸上，有些压在新纸上。若按规矩封仓，纸色不会差这么多。”
吴成立刻接话：“天气潮，纸色自然不同。”
顾远舟没看他，只抬手指了指门角：“这一角的浆糊印新。天气再潮，也不会昨天今日分两层。”
吴成嘴唇一抖，没敢再接。
李胤走近细看。确实有旧封被掀开又补贴的痕迹，边缘起翘处还夹着细碎米糠。门下地面有扫过的痕迹，扫得很勤快，偏偏门槛缝里还卡着半粒碎谷。
他伸手，接过周伯庸那把封存钥匙：“开。”
吴成手抖着把自己的钥匙***。两把钥匙一先一后，铜锁咔哒一声，声音在后院里转了一圈。赵四莫名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仓门推开，一股陈粮味混着霉气扑出来。
李胤站在门口，等灰尘落了些，才跨进去。
里头比他料得还空。
正仓两排木架，架上粮袋寥寥。靠墙那几堆麻袋瘪着肚子，袋口扎得紧，底下垫板却积了一层厚灰，显然许久没挪过。仓中间本该**的位置空了大半，空得能跑马。东侧角落堆着十来袋谷，西侧是几袋糠，还有两口旧缸，缸口盖着木板，一掀开，里头只剩薄薄一层陈米。
赵四站在门口看傻了：“这……这就是官仓？”
吴成忙道：“这是正仓一。另一间还有。”
李胤没说话，只往里走，脚下踩过地面，尘土并**，反倒有几道浅浅拖痕，从内里一直拖到门边。拖痕上头新灰未落匀，显然不是多年旧印。
顾远舟也跟进来，蹲下摸了一把，指尖捻了捻：“近几日走过袋子。”
吴成脸都白了：“仓中偶有挪动，属寻常事。”
“谁挪？”李胤回头看他。
吴成张着嘴：“查……查仓时挪。”
“刚才在堂上，你说近来未曾发用。”李胤把话丢过去，“不发用，谁半夜闲着给你搬袋子练腰？”
吴成汗珠顺着鼻头往下滴，抱着铜锁的手都在打摆。
周伯庸站在门边，没进深处，只看了一眼仓里，又低头去看手中仓册。
李胤伸手：“册子给我。”
周伯庸把仓册递上。李胤翻开，承和二十一年冬，存赈谷三百四十石，陈米八十石，糠三十石，另有州拨救急粮未尽若干。数字****，端端正正躺在那里，再看眼前这点货，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赵四也探头瞄了一眼册子，差点跳起来：“三百四十石？这屋里装得下个三十四石都算它努力了。”
吴成赶紧道：“还有第二仓，偏仓也算。”
“都打开。”李胤把册子一合。
第二仓开了，空得更干净。只有角落垒着几袋霉谷，袋底都发黑了。偏仓里堆着杂物，破斗斛、烂筛子、几捆草绳，粮袋只有四个，里头一半是沙，一半是糠。曹二站在门外朝里瞅，嘴张得能塞鸡蛋。
冯六忍不住咽口水：“这账，这账怕是抄错了。”
李胤回头看他：“三本仓都空成这样，你还在这儿给它找借口，真是敬业。”
冯六立刻闭嘴。
李胤重新翻开仓册，逐页往后查。每月入、每月出，损耗、霉耗、转运、补拨，一项不缺。账做得漂亮，漂亮得跟仓里这阵风一样，摸得着边，抓不住实物。
他走到门口，抬眼看周伯庸：“周主簿，这就是你核过的仓？”
周伯庸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李胤盯着他：“说。”
周伯庸把袖中手慢慢抽出来，捧着另外一本旧册：“老朽近年少碰仓事，都是照旧规矩签押。每回仓吏报数，交上月结，前任画了押，老朽也……”
“也跟着画了。”李胤接上他的话。
周伯庸低头：“是。”
“知道里头有鬼？”
“知道账未必实。”
“知道多久了？”
后院沉得厉害。
顾远舟站在侧后，视线从封条扫到门锁，又扫回仓中拖痕，没插嘴。赵四早把嘴闭严，生怕这会儿喘大了都算多事。
周伯庸沉默片刻，才道：“久了。”
李胤点点头：“久了。很好。宁安县这一套照旧规矩，真把人养出胆子了。”
吴成扑通一下跪了：“大人，小的只是按旧例看仓，账上怎么记，小的就怎么报。州里批文不到，仓也不能随便开。若粮有亏，小的一个仓吏背不起。”
“你背不起，谁背得起？”李胤问。
吴成额头磕在地上：“前任签押，主簿核数，州里还派过司仓书办来验。小的只是个看门的。”
顾远舟忽然开口：“看门的把门看成筛子，也不容易。”
赵四差点又笑，赶紧抿紧嘴。
李胤没理吴成的叫屈，低头看手里仓册，手指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州拨赈粮一栏，停住了。上月仍记着“拨入救急粮六十石，封存待发”。仓里连谷壳都没六十石。
他合上册子，转身走出仓门，站在院中冷风里。
众人都跟着出来，没人敢先说话。
李胤把仓册往吴成怀里一砸：“空得透风，账上倒肥得流油。明日一早，开仓。”
众人同时一愣。
吴成抱着册子，脸都木了：“大人，仓里这点粮一开就见底，州里追责……”
“追责先记我名下。”李胤道，“城外流民今晚再饿一夜，明日就有人撞门。与其等他们抢，不如我自己开。”
冯六急得往前半步：“大人，交接未完，州里若问起来，这可是擅开官仓的大罪。”
“问起来我答。”李胤盯着他，“你若再拿州里当挡箭牌，我先治你阻赈之罪。”
冯六腿一软，退了回去。
李胤继续下令：“周伯庸，今夜把户册、死籍、旧年赈册全搬到堂上。明日起，凡领粥者，按户登记。无户者另立流民簿。妇孺病弱单列，青壮分开。谁领了，谁没领，记得清清楚楚。”
周伯庸抬头：“死籍也并着查？”
“并着查。”李胤道，“我倒要看看，宁安县这些年到底是活人吃了粮，还是死人胃口更大。”
周伯庸手指收紧，点了点头：“是。”
“吴成。”
吴成一激灵：“在。”
“把仓中余粮全数重称。斗斛、秤杆、封条，一样不许少。少一点，你自己补命。”
吴成脸白得跟仓墙差不多，连连应是。
“顾远舟。”
顾远舟迈前一步。
“今夜起，巡检司抽人护仓，护衙门，护明日粥棚。够不够？”
顾远舟答：“够撑一夜。”
“那就先撑一夜。”李胤看着他，“城门外若有人借机煽乱，先拿带头的。真饥民要粮，给我留口锅。拿棍挑事的，手别太轻。”
顾远舟点头：“明白。”
“还有，仓门封条你亲自盯。谁夜里靠近，先按住，再报我。”
顾远舟看了眼那几道新旧不一的封条：“好。”
李胤又看向曹二、马顺：“你们两个，去前院收拾堂屋，把火盆点起来，把长桌腾空。明日登记用。再去把城中还能寻到的锅都借来，借不到就抬，谁拦着，报县衙名号。若他们还装听不见，你们就告诉他，新县令脸皮厚，明早亲自上门。”
曹二、马顺对视一眼，赶紧应下。
赵四在边上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憋出一句：“大人，这刚到任就把全县锅都借了，真够接地气。”
李胤瞥他一眼：“你也别闲着。去城门口，把今天跟来的老葛几人叫到衙外候着。告诉他们，明日有粥，先别闹。谁先闹，先饿着。”
“是。”赵四撒腿就跑。
后院风直往脖子里灌，仓门半开着，里头空得一目了然。李胤站在原地，抬手按了按额角，又把那本承和十九年的旧死籍抽出来。封皮边缘磨毛了，里头页数倒还齐，只是夹缝里塞着几张另抄的小纸。周伯庸刚才拿来的时候，手一直压在这本上头，压得最紧。
李胤把纸页翻开，第一页就是某里灾死若干、绝户若干。墨迹有深有浅，后添补的痕明显。再翻两页，旁边夹着一张纸条，像是临时记的名字，写了一半又划掉。
他抬眼看周伯庸：“这本，你常翻？”
周伯庸停了一下：“旧籍乱，偶尔核人头。”
“偶尔核到纸条都夹里头了。”李胤把纸条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周主簿，宁安县这些账，你知道得不少。”
周伯庸低头：“老朽在这儿二十余年，总看见些东西。”
“那就从今晚开始，看仔细点。”李胤把死籍夹在臂弯，“你若还装死，我就先把你从死人册里划出去，直接按活人问罪。”
赵四不在，没人捧这个场，周伯庸自己反倒抖了下胡子，竟回了一句：“大人这法子，老朽头回听。”
“头回听就记牢。”
李胤说完，转身朝前院走。
顾远舟没有立刻动，先回头看了眼仓门。那两把锁一新一旧挂在门上，晃得很轻。他抬手拨了拨新锁，又看地上拖痕，随后才跟上。
走到前院廊下，顾远舟忽然道：“大人。”
李胤停步。
“仓封外头看着齐，里头空成这样。”顾远舟道，“有人常来。光靠仓吏一人做不成。”
“我知道。”
“明日开仓，盯着粥棚的人不会少。”
“那就让他们看。”李胤道，“粮在账上，没在仓里。既然他们敢把账做成这样，我也省得替谁遮羞。锅一架起来，该急的人自己会冒头。”
顾远舟点了点头，没再说。
前堂里很快忙起来。曹二、马顺搬桌子，许安抱着一摞空白册页来回跑，周伯庸把户册、死籍、领粮旧簿一一铺开。火盆终于点着，盆里木炭噼啪炸了两下，热气依旧有限。李胤坐回案后，把仓册摊在左手，死籍摊在右手，先对第一页。
纸页一翻，名字一串。有人去年已经标了绝户，今年领赈名册上仍有那户。有人死了三口，账上还记满额领粮。仓里的风从后院穿过来，吹得纸角轻轻颤。
周伯庸站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明日真要开仓？”
“真开。”
“仓里只够撑一阵。”
“撑一阵，也得先把今晚熬过去。”李胤头也不抬，“你们前头那套等批文、照旧例，我没空陪着演。人要是死在城门外，州里**，我还能递个折子。人若冲进城里，谁都别过年了。”
周伯庸看着案上那两本册子，半晌才吐出一句：“这一步踩下去，会得罪人。”
“我进城前就得罪了。”李胤翻过一页，“城外几百张嘴等着吃，账上写着有粮，仓里空得能养风。吞粮的人若还盼着我安安稳稳坐衙门，那他算错人了。”
周伯庸不说话了，只把另一摞旧簿往前推了推。
顾远舟立在门边，手按刀柄，看着院中黑下去的天色。外头偶尔有人影掠过，都是探头探脑往衙门这边看。消息传得快，宁安县一口小锅都能传出半条街，何况新县令当夜查仓。
李胤抬头，看向门外那片黑沉沉的院子。
“顾远舟。”
“在。”
“今晚多派一双眼盯仓门，再派一双眼盯衙外。有人递消息，有人跑腿，有人夜里睡不着，宁安县总得热闹起来。”
顾远舟点头：“我去安排。”
他转身出去，军靴踩过砖地，步子稳得很。
李胤收回视线，重新落到仓册上。
账页上那行“赈粮未尽”写得墨还很黑，像刚补上去没多久。可后院三间仓房，空得一眼见底。若不是亲自去看，单看这本册子，宁安县还能算个粮仓未绝的小县。纸上能养活一城，锅里连半勺米都舀不满。
他把仓册按住，指节压得发白，随后抬手叫周伯庸：“把领粮旧票、押运签条也找出来。今晚不睡了，先把这条线拎出来。”
周伯庸应了一声，转身进偏房。没一会儿，他又抱着一摞更旧的票签回来，最上头一张角上还盖着州仓印。
火盆里的炭终于烧红了些，红光照在账册边角，也照在一屋子人脸上。没人再提州里规制，没人再提照旧规矩。仓里那阵空风已经把话吹透了。
明日一旦开仓施粥，这层烂壳就得先裂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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