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探与疑踪------------------------------------------，书房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望着牛敬院落的方向。那里一片寂静，早已熄了灯火。，发出规律的轻响。这个姐姐，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他该找个机会，亲自去“看看”她近日在读什么书，练什么字，或者……听听她还会做什么样的“噩梦”。，将军府沉寂下来，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渐渐远去。，睁着眼。，守夜的春杏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轻微的呓语。，在地面投下几道清冷的光斑。，混着被褥上熏染的、若有若无的兰花香。，这安宁，都无法驱散她脑海中翻涌的画面。，父亲被按跪在地，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刀身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兄长们被堵住嘴发出的呜咽，还有她自己，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那刀落下——。
滚烫的，粘稠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仿佛此刻还能闻到。
然后是冷宫那间漏风的屋子。苏婉柔端着那碗“补药”，笑容温柔得令人作呕。
柳明轩站在门外，背对着她，身影冷漠得像一尊石像。毒药入喉的灼烧感，五脏六腑被绞碎的剧痛，最后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牛敬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强迫自己放缓气息，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心跳渐渐平复。
不能再等了。
赏花宴的侥幸过关，只是暂时打乱了敌人的节奏。
柳明轩不是傻子，苏婉柔今日吃了亏，必然会更加警惕。
距离六月十五那封致命的“通敌”奏折呈上御前，只剩下八十七天。每一天的流逝，都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又落下一寸。
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敌人现在走到了哪一步，需要确认将军府内部，究竟被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前世，直到抄家那日，她才知道府中有**。但具体是谁，有多少，她并不清楚。只隐约记得，父亲临刑前，曾用口型对她说了三个字——“小心……内……”
**。
牛敬缓缓坐起身，掀开锦被。春夜的凉意立刻包裹了她**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粟粒。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衣柜前。
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叠放着她平日练武穿的劲装。
她伸手探向最深处，指尖触碰到一块粗糙的布料——那是她前几日让春杏去外头成衣铺子“随便买件深色旧衣”时，自己悄悄留下的一件。
纯黑色的粗布短打，窄袖，束腰，没有任何装饰。
她迅速脱下寝衣，换上这身夜行衣。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粗糙而陌生，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将长发紧紧束成男子发髻，用黑色布条牢牢固定，又从妆匣底层摸出一小块深色的脂粉，就着月光，在脸颊、脖颈处薄薄涂抹了一层，遮掩住过于白皙的肤色。
最后，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
打开，里面是她幼时缠着父亲学武时用过的几样小玩意——一把未开刃的短匕，一捆结实的麻绳，还有几枚打磨光滑、可以投掷的石子。
她拿起短匕，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前世，她从未真正用它伤过人。这一世……
牛敬闭了闭眼，将短匕塞进腰间特制的暗袋。麻绳缠在腕上，石子装入袖袋。
做完这一切，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春杏的呼吸依旧平稳。院外，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悠长的“咚——咚——咚——咚——”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随后是沙哑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就是现在。
牛敬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
她轻轻拨开窗栓，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立刻灌入，带着庭院中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马厩隐约传来的马匹响鼻声。
她侧身钻出窗户，落在廊下的阴影里。月光被屋檐遮挡，这一片区域格外昏暗。她贴着墙壁，辨认着方向。
李嬷嬷。
前世，将军府被抄后，这个负责采买的二等管事，是少数几个没有被牵连、反而“因举报有功”得了赏赐的下人。当时只觉蹊跷，如今想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柳文渊真是好手段，好耐心。一个不起眼的采买嬷嬷，能在将军府潜伏十几年，将府中大小事务、人员往来、甚至父亲与北境的通信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牛敬记得李嬷嬷的住处。在下人房区域最靠西的一排，单独一间小屋，靠近后角门，方便她每日进出采买。
那里树木茂盛，墙根下还种着几丛夜来香，此刻正是枝叶繁密的时候，利于隐藏。
她避开主路，专挑花园假山、回廊阴影、树木掩映的小径行走。
重生后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缺乏系统的锻炼，远不如前世随父兄在边关摸爬滚打时那般敏捷有力。
她必须格外小心，控制呼吸，放轻脚步，利用每一个视觉死角。
路过一处月洞门时，远处传来巡逻家丁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东院那边好像有点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许是野猫吧。这大半夜的……”
“还是去看看吧，沈公子吩咐过，近日要格外留意府内动静。”
牛敬心中一凛，立刻缩身躲进月洞门旁一丛茂密的芭蕉叶后。
宽大的叶片带着夜露的湿凉，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屏住呼吸，透过叶片的缝隙，看着两名提着灯笼的家丁从十几步外走过。
灯笼昏黄的光晕晃动着，照亮他们警惕巡视的面孔，又渐渐远去。
沈砚之吩咐的？
他果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加强府内的戒备。这对将军府是好事，但对她此刻的行动，却增加了风险。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牛敬才从芭蕉丛后闪出，加快速度，朝着西侧下人房区域潜去。
越靠近目的地，环境越是杂乱。下人房区域不像主院那样规整，房屋低矮紧凑，巷道狭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散落着一些杂物。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油烟味、皂角味，还有角落里堆积的烂菜叶隐隐发酵的酸腐气。
牛敬像一抹真正的影子，在房屋的阴影间穿梭。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紧张、愤怒和决绝的亢奋。
每靠近李嬷嬷的屋子一步，前世的恨意就清晰一分。
终于，她看到了那间记忆中的小屋。
孤零零地坐落在最西头，背靠府墙，门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那几丛夜来香。
此刻不是花期，只有墨绿色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小屋的窗户紧闭，但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不是烛火，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遮掩住的油灯光芒。
有动静。
牛敬伏低身体，借助夜来香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选择的位置在窗户侧下方，那里有一处凹陷的墙根，被茂密的植物枝叶遮挡，既能听到屋内的声音，又不易被直接发现。
她刚蹲稳，屋内就传来了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常年劳作的沙哑，正是李嬷嬷。
“……三小姐这几日，确实有些不同。往日里最爱鲜亮颜色，前日却让丫鬟把新做的几件红衣裳都收起来了，今日去丞相府，穿的也是鹅黄月白这些素净颜色。看着……倒比从前沉稳了些。”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男人，声音低沉而冷硬，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只是换件衣裳？柳公子那边传话，今日赏花宴，她本该落水，却只是‘脚滑’，反而让苏小姐受了惊吓。这是巧合？”
牛敬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柳明轩的人！他们在复盘今日的失败！
李嬷嬷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确定：“这个……老奴也说不好。三小姐自小性子就有些跳脱，毛手毛脚也是常有的。
今日或许真是巧合，她没站稳，胡乱一抓，恰巧抓住了旁边的怡宁郡主……郡主身份尊贵，苏小姐自然不敢再拉扯，这才……”
“巧合？”男人冷笑一声，“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呢？柳公子说，前几日她突然跑去沈砚之的书房，说什么做了噩梦。
沈砚之是什么人？眼高于顶，最不耐烦这些后宅琐事，却能容她在书房待了半晌。这也不寻常。”
“沈公子那边……”李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些，“老奴按您的吩咐，这几日借着送东西，留意了他院里的动静。
他确实闭门不出，但书房灯火常亮到深夜。小厮说，公子在查阅旧年的……北境军报。”
北境军报！
牛敬的呼吸一滞，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沈砚之在看北境军报？为什么？他一个体弱多病、注定走文官路子的将军府公子，为何突然对边关军务感兴趣？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这只是他个人的兴趣？
不，不对。前世沈砚之早夭，她对他了解不多。但这一世接触下来，他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看北境军报，必然有原因！
屋内的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声音陡然严厉：“北境军报？他看了哪些？说了什么？”
“这……老奴实在打听不到。”李嬷嬷的声音带着惶恐，“沈公子院里的下人嘴都很严，书房更是从不让人随意进出。
老奴只隐约听说，他似乎在找什么……关于往年粮草调度、边境互市的记录。”
粮草调度？边境互市？
牛敬的脑子飞快转动。前世将军府被诬陷的罪名之一，就是“私通北漠，**军粮”。
难道沈砚之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从这些最容易做手脚、也最难查证的环节入手调查？
如果是这样……那他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继续盯着。”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尤其是沈砚之和牛敬。任何异常，立刻报上来。
相爷那边，六月之前，必须拿到确凿的‘证据’。北境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京里这边钉死，就是铁案！”
六月之前……确凿证据……
牛敬咬紧了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果然，时间线没有变！敌人正在紧锣密鼓地编织罗网！北境那边也已经布置好了伪证！
她必须更快！必须拿到更多信息！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张摩擦。
“这是下次采买的单子，你照常进行，不要引人怀疑。”男人说道，“另外，想办法把这张纸条，夹在下次送往北境的家书里。不用多，只要让经手的人‘无意间’看到即可。”
栽赃！已经开始往父亲与北境的通信里塞东西了！
牛敬浑身冰凉，怒火却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她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杀了这两个蛀虫！
但她不能。打草惊蛇，只会让敌人隐藏得更深，或者提前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倾听。
李嬷嬷应了一声，接着是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男人似乎准备离开了。“我该走了。记住，小心行事。若被察觉，你知道后果。”
“是，是，老奴明白。”
牛敬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风险太大。她慢慢挪动身体，准备沿着原路退回。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袖袋里一枚石子因为动作幅度稍大，轻轻磕在了墙壁上。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氛围中，这一声轻响，不啻于惊雷！
屋内瞬间死寂。
牛敬的心脏几乎停跳。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秒——
“谁？！”
男人低喝一声，伴随着桌椅被猛然撞开的声响。
牛敬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她不再掩饰脚步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巷道狂奔！
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后小屋的窗户被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窜出，落地无声，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朝着牛敬追来！
破空声尖锐地响起！
牛敬甚至来不及回头，凭着直觉猛地向侧前方一扑！
“夺！”
一支短小的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前方一棵槐树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冰冷的死亡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黑影已至身后，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和淡淡的、类似铁锈与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一只冰冷的手，朝着她的后颈狠狠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