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法师的学徒

龙族来使------------------------------------------，圣殿正门的空地上已经没人了。龙族使者已经进了前厅，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魔力波动，像夏日雷暴过后压在舌根上的铁锈味。，三颗头轮流打喷嚏。这条蜥蜴每次接触到高阶种族的魔力都会过敏。希利亚弯腰把它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它六只眼睛泪汪汪的，看起来可怜极了。“活该，”她小声说，“谁让你偷吃月光苔。”，她还是用袖子给它擦了擦鼻子。，从厨房旁边的窄廊溜进去。这是她多年来总结的最佳路线——既不会撞上正在前厅待客的师父，也不会被老艾德逮到。经过厨房时，灶台上已经炖着一大锅浓郁的肉汤，玛莎正背对着她切菜。，塞进灰灰嘴里。灰灰三颗头同时咬住，尾巴甩成了风车。玛莎头也没回：“希利亚，你当我看不见？你没回头看怎么知道是我？因为这个圣殿里能偷东西偷得这么光明正大的，除了你没有别人。”玛莎转过身，手里还握着菜刀，刀尖上沾着碎芹菜叶子。她看了一眼灰灰正在啃的那块骨头，叹了口气，“那是给客人炖的。客人？”希利亚装傻。“龙族使者。今天中午留下来吃饭。”玛莎擦了擦手，“你师父让人传话说，你在旁边伺候。我？”希利亚眨了眨眼，“为什么是我？我怎么知道。”玛莎说，“大概是想炫耀一下他的学徒有多能干活吧。”。师父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夸她，更不会炫耀。他在外人面前甚至不怎么提她——如果一定要提，也是用那种冷淡的、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她“勉强能用”。，如果不是她每天在他书房里泡茶、整理卷轴、画法阵，他会不会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懒得记。。他是她师父，给了她一个家，教了她法术，在她咳血时递过药。他有千万种方式对她好，只是他从来不说而已。
“知道了。”她把灰灰放下，拍掉学徒袍上的草屑，“我换件衣服就去。”
前厅比她预想的要安静。
她以为龙族使者会是那种排场大得吓人的客人——毕竟每次师父跟龙族有来往，圣殿上下的气氛都会紧张好几天。但当她端着茶盘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三条龙，和一个正在翻书的男人。
准确地说，两个成年龙族使者和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少年。成年龙族一男一女，穿着鳞片铠甲，坐在长桌对面，姿态挺拔得像两把收鞘的剑。少年坐在他们身侧，一头熔岩色的红发，表情写满了“我很无聊我不要在这里”。看到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然后继续盯着天花板。
她师父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他没看龙族，没看她，只是在她放下茶盘的时候，淡淡说了句：“太慢了。”
“厨房的汤还在炖。”她把茶杯依次摆好。
龙族女使者接过茶杯时看了她一眼。那只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像猫。希利亚突然有点紧张。她很少见到外人，更少见到外族人。精灵偶尔来，但精灵至少长得像人。龙族即便化为人形，身上那种不属于人类的气息也浓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你的学徒？”女使者问。她的声音不高，但有重量，每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敲出来的。
她师父头也没抬：“嗯。”
一个字。连“是”都不加。希利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看起来不怎么样。”龙族男使者说。他比女使者更高大，颧骨突出，下巴方正，看着希利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飞进窗的蛾子。
希利亚欠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您肯定也没吃过我做的茶点。上次精灵公主来，吃了三块，打包了五块。”
女使者挑了挑眉。男使者嘴角动了动，似乎不太习惯被学徒顶嘴。红发少年倒是第一次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开，落在她身上，眯了眯眼。
“希利亚。”她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分量刚好够让她闭上嘴。
她乖乖退到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摆出“我什么都不会再说”的姿态。
但她心里挺高兴。至少那个红毛小子不盯着天花板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议事。
她以为会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联合封印、龙族动向、边境战事。但他们的对话比她想象的要无聊得多，大半是在谈边境一处混沌裂隙的波动物候，用什么阵法压制，用多少祭品，期限是两年还是三年。全是具体得不能更具体的行政拉锯。
她听得昏昏欲睡。早起被灰灰烫醒，山坡上来回跑了两趟，到现在还没坐下过。腿酸。眼皮越来越重。她偷偷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左脚。
她师父坐在前方不到两步的地方。他甚至没偏头，但她感觉到他的气场忽然冷了一下——师徒多年形成的经验告诉她，这是在警告她站好。
她重新站直，努力让眼睛睁大。
大概过了半秒钟，她发现自己正在犯困。不是一般的困，是那种跟她被罚熬夜抄书到半夜三点，第二天早上又为了画法阵错过早餐、蹲在菜园里拔草时，眼皮之间那种沉重而绝望的下陷感完全相同的困。她知道自己在往下坠，但身体已经被困意接管了，连手指都不想动。
然后她往前踉跄了半步。
她师父头也不回，伸手，正好接住她的前额。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抵在她眉骨上方，稳稳当当地把她脑袋托住了。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只是在护着她别让她磕到什么东西。指尖是凉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清淡的冷香，是书房古籍纸张和干鼠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站好。”他说，语气跟刚才叫她端茶时完全一样。
希利亚猛地弹起来，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厅里安静了一息。女使者的茶匙叮当了一下，像是茶托没放稳。男使者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再次确认她的分量。红发少年毫不掩饰地弯起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表情。
只有她师父，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他把手收回去，翻了一页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希利亚低着头，再也不敢困了。
午宴在侧厅。
玛莎炖的肉汤香气四溢，长桌上摆满了银盘，堆着烤过的蔬菜和刚出炉的面包。这本该是圣殿难得的好日子——有好吃的，有客人，不用画法阵。但希利亚全程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手背在背后，腰挺得笔直，只恨自己不是壁画。
要不是刚才在前厅犯了困，她现在至少可以仗着自己“大魔法师唯一学徒”的身份坐下来吃两口。但不行。她觉得自己今天已经丢够了脸，再多吃一口都不配。
唯一的好事是那个红发少年似乎对她产生了兴趣。不是好的那种，是那种猫看到一只会动的毛线团时，歪着头、眯起眼睛、琢磨着怎么拨弄一下的兴趣。
“你叫希利亚？”
她正在往茶壶里添热水，冷不丁被问到，手抖了一下。是那个红发的龙族少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她旁边来了。近看才发现他脸上还带着一点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但眼睛已经是标准龙族式的竖瞳，在暗处微微发光。
“是。”她把茶壶放稳。
“我是凯尔。”他自报家门，然后没等她回应，直接问，“那家伙真是你师父？”
希利亚愣了一下。“那家伙”？
“大魔法师，”她纠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恭敬，“是我的师父。”
凯尔撇了撇嘴，表情像是在说“这也太无聊了”。他歪着头看她，那种打量猎物的兴趣，让她忽然想起灰灰刚来圣殿时歪头盯住窗台上飞蛾的眼睛。
“不怎么样。”他又说了一遍成年使者之前的评价，然后补了一句，“我是说，他。不是你。”
希利亚没想明白这句话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师父。她从盘子里拿了个烤面包卷塞进他手里：“吃你的面包。”
凯尔低头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她。龙族的竖瞳在光线变化时微微扩张，像是在锁定什么东西。
“有意思。”他说，然后咬了一口面包，转身走了。
希利亚站在原地，只觉得后颈发凉。她突然很想念前厅那个无聊到让她打瞌睡的场景。
送走龙族使者后，希利亚终于可以回到炼金室。
她把星芒草摊在石台上晾开，准备开始重新画防御法阵。灰灰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涎着三张脸围在她脚边要吃的。她叹了口气，掰了半块面包——这是今天早上偷藏的第二块——扔给它。
“就这些了。”她说，“你要是再偷老艾德的东西，我就不管你了。”
灰灰三颗头同时点头，态度诚恳。但希利亚知道，它明天还是会偷。
她摊开新领的符文纸，用细笔蘸上星芒草粉末调成的墨，开始在羊皮纸上描画。第三节点，回路引导，主纹路走到这里有一个分叉，往左是外推，往右是回收。她咬着笔杆想了想，选了往右。
手还在画，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今天在前厅，师父接住她额头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力道，温度，还有他捻书页时指腹摩挲过羊皮纸边缘的细微声响，她都能在脑子里完整地重现出来。他收回去得太快，让她连“谢谢”都没反应过来。那一瞬间搁在她眉骨上的手指，和他的冷淡语气，怎么都对不上号。
他为什么要接她？她只是犯困往前倒了一下而已，不至于磕伤。他的动作老练，像是早有预备。
画到第三节第二节的时候，笔停了。
不是因为想不通法阵。是因为她突然想到，他以前也接过她。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站在梯子上整理高处的旧卷轴，一脚踩空，他头也没回，右手往后一捞，正好拎住她后领。她当时在梯子上挣扎了好几秒钟，他一只手拎着她，另只手还在翻手头的书，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希利亚摇了摇头，重新低头画法阵。今天不该想这些。今天没挨骂，没迟到太久，灰灰没拆家，龙族也走了。再大的走神都留给明天烦恼。
傍晚她端着茶进书房时，他已经坐在那里了。
还是窗边的位置，但书没摊在膝上，而是搁在一旁的矮桌上，书页间夹着一枝晒干的迷迭香。半下午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打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希利亚把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他连眼皮都没抬。她转身想走，却听到他开口。
希利亚脚步一顿。
“我没睡着。”她底气比自己预想的更足。
他端起茶杯，杯沿还没碰到嘴唇，又问：“第三节点，改好了？”
“改了。在炼金室，还没完全干透。”
他没再说话。这就是“可以走了”的意思。
希利亚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她师父没在看她。他正对着窗外，茶杯端在手里，没喝。
夕阳从他侧面打进来，把他浅灰色的眼睛照得几乎是透明的。那种透明让她想起今天早上坡上的风，干干净净，什么味道都没有，却让人忍不住打个寒噤。
他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也可能什么都没看。
希利亚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夜里她咳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刚躺下的时候，咳得不算厉害，只是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腥甜，被她用旧手帕接住了。淡红色的血丝，和早晨的差不多。
第二次是在她已睡过去之后，身体自己咳起来的。她被呛醒，手往枕头下摸——手帕还在。她接住，握在手心，没看，又睡过去。
窗外的月亮正圆。灰灰趴在她脚边，中间那颗头轻声打着呼噜。
明日还要早起。法阵还要重画。今天的晚霞格外好看，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