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告别------------------------------------------，李树根就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踏上了通往村后山的小路。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他却浑然不觉。，这是他特意选的地方。坟头的草已经长了一茬又一茬，他每次回来都会仔细清理。今天却任由几株狗尾巴草在晨风中摇曳。“爹，娘，我走了。”他轻声说，声音在山谷里显得格外单薄。，点燃后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里盘旋不散，像是父母不舍的魂灵。“这次可能要去很久。”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叔昨天又来了，说我在城里打工，地荒着可惜，他帮着我种，收成对半分。”，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坟头。。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正在地里给玉米施肥。父亲扶着锄头，指着这片地说：“根啊，这地虽然薄，却是祖辈传下来的。只要人勤快，饿不死。”，正犹豫是继续读书还是外出打工。父亲没有直接给他答案，只是说了这番话。，第二天父母开着拖拉机去镇上卖粮，在山路上为了避让一辆突然冲出来的摩托车，连人带车翻进了深沟。，正在地里除草。那天的太阳很毒，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叔叔李德贵哭得最伤心，捶胸顿足说哥哥走得太突然。可头七还没过，李德贵就带着媳妇王桂香来了他家老屋。“树根啊，你还年轻，不懂种地。”李德贵坐在他家堂屋的旧木椅上，手指敲着桌面，“这三亩地，你一个人种不过来。叔先帮你照看着，等你成了家再还你。”，确实经验不足，但也不傻。他记得父亲说过，分家时爷爷把最好的四亩水田都给了叔叔，只留给父亲这三亩贫瘠的山地。为此母亲还和爷爷闹过不愉快。“叔，我能行。”他当时这样回答。：“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我是为你好！”
王桂香在一旁帮腔：“就是，你一个半大小子，懂什么种地？别把好好的地给荒废了。”
从那以后，这样的“关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有时是叔叔亲自来，有时是堂哥李宝柱，话里话外都是这片地他守不住。
李树根不仅守住了，还把这三年种得不错。他学了新的种植技术，在地里种了耐旱的中药材，收入比种玉米强多了。
可这也让叔叔一家更加眼红。
上个月，李宝柱直接在地头拦住他：“树根，听说你要去省城打工？地总不能荒着吧？咱们是一家人，你不种了我们种。”
他当时还没决定是否外出，李宝柱的消息却比他还灵通。
“我还没定呢。”他说。
李宝柱嗤笑一声：“装什么？刘老四不是给你介绍工地上的活了吗？一个月三千块，比守着这几亩破地强多了。”
他这才明白，叔叔一家早就盯上他了。
山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山头漏下来，照在坟前的石碑上。李树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碑石，就像小时候摸着母亲温暖的手。
“我得走了。”他说，“再不走，赶不上下午的车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土，这是他从自家地里取的。小心翼翼地把土撒在坟前，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远行前带一把家乡土，让逝去的亲人不忘归路。
“我会回来的。”他轻声说，不知是说给父母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从过去的二十年里抽出一段记忆。
路过陈爷爷家时，老人正在院门口喂鸡。看见他，陈爷爷招了招手。
“要走了？”陈爷爷眯着昏花的眼睛问。
李树根点点头。
老人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城里不比村里，处处要花钱。这点你拿着。”
他刚要推辞，老人按住他的手：“你爹娘走得早，我们这些老邻居看不下去。德贵一家子......”老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在外头好好的，实在不行就回来。”
布包里是卷得整整齐齐的几百块钱，大多是五块十块的零钞。李树根觉得眼眶发热。
回到老屋，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父母唯一的一张合照，还有一个旧笔记本，里面记着这三年来种地的收支。
这本子他藏得很隐蔽，因为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每亩地的产量和收入。若是让叔叔一家看见，更会坚定他们抢地的决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警惕地把本子塞进背包最底层。
是王桂香。她没敲门就直接进了院子，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树根身后的背包上。
“真要走了？”她笑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们照应。”
李树根没说话，只是把背包拉链拉好。
王桂香往前凑了凑：“树根啊，你看你这一点，地总不能荒着。要不这样，你叔先帮你种着，等你回来再说？”
“婶，地的事不劳你们操心。”李树根背起背包，“我已经托付给陈爷爷了，他会帮我照看。”
王桂香的笑容僵在脸上：“陈老汉？他都七十多了，能照看什么？”
“就是帮忙看着，别让人动了地里的药材。”李树根意有所指。
王桂香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贪图你那几亩破地不成？”
李树根不想与她争执，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婶，我赶时间。”
“李树根！”王桂香在身后喊道，“你别不知好歹！那地本来就是**的，你爹不在了，你叔就有份！”
他终于明白，这场争夺永远不会停止。只要他一天不放弃这片土地，叔叔一家就一天不会罢休。
村口，送他去镇上的三轮车已经等在老槐树下。司机是按辈分该叫三叔公的李来福。
“跟你叔闹别扭了？”李来福发动车子时间。
李树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轻轻“嗯”了一声。
“德贵这人啊......”李来福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车子驶过村头的小桥，李树根忍不住回头。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家的那三亩地就在村东头，种着的药材已经冒了嫩芽。
“三叔公，能停一下吗？”他突然说。
车子停在路边。李树根跳下车，跑到自家地头，双膝跪地，抓起一把泥土，小心翼翼地装进早已准备好的塑料袋里。
这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他与这片土地最后的连结。
回到车上，李来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
尘土在车轮后飞扬，村庄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李树根紧紧攥着那袋泥土，仿佛攥着过去的二十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李德贵一家就出现在他家老屋前。王桂香掏出偷偷配的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总算走了。”她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