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等那次天晴  |  作者:一莫誓言  |  更新:2026-04-26
竞赛名单与图书馆的夜------------------------------------------,暴雨如期而至。。先是远处传来的闷雷,像沉重的鼓点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然后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很快就连成密集的水幕,整个世界都模糊了。。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透明的伤口。教室里的日光灯惨白,映着每个人埋头书写的侧脸。这是一节数学测验,老陈亲自监考,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踱步。,难度很高。尚鸴已经在草稿纸上推了三遍,得出了两个不同的答案。她停下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最后一排。。,试卷整齐地叠放在桌角,正侧头看着窗外的大雨。雨声很大,但他依然戴着那副透明的降噪耳机,隔绝了雷声、雨声,也隔绝了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老陈偶尔的咳嗽声,以及窗外走廊里奔跑的脚步声。,重新看向自己的试卷。在第三个解法的最后一行,她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画了个圈。。。,老陈敲了敲讲台:“交卷了,从后往前传。”。传到尚鸴手里时,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逸白的试卷。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道题的解答都简洁得令人发指,几乎没有多余的步骤。最后那道难题,他只用了五行。,手心有点湿。,但没有人动。暴雨如注,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吵吵嚷嚷的。“竞赛组的同学留一下。”老陈在***说。、幸文青、刘正、默言,还有最后一排的沈逸白,五个人没动。等其他人陆续离开后,老陈关上了教室的门。
雨声被隔在门外,教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下个月市数学竞赛,”老陈开门见山,“我们学校有三个名额。按照惯例,从校队里选。但今年情况特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个人:“省里下了通知,十月底有个国际邀请赛,算是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热身。参赛队伍由各市推荐,我们学校分到了一个队的名额——五个人。”
刘正吹了个口哨:“五个?那岂不是我们全都能去?”
“理论上是的,”老陈说,“但要去,得先过市赛这关。市赛前五名自动入选。如果进不了前五...”他看向沈逸白,“就算我推荐,市里也不会同意。”
沈逸白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外面的世界,树影、楼影、奔跑的人影,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市赛在九月二十号,”老陈继续说,“还有三周。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竞赛组集训。地点在实验楼304。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老陈收拾好教案,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了沈逸白,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沈逸白才站起身,走到讲台前。他比老陈高出一个头,得微微低头才能和老陈对视。
“坐。”老陈拉过一张椅子,自己也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之前的竞赛履历。我看过了,很漂亮。全国高中数**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信息学省一...你去年为什么没参加CMO(中国数学奥林匹克)?”
沈逸白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又递回去。
“不想去。”
“不想去?”老陈皱眉,“为什么?以你的水平,进**队是板上钉钉的事。”
沈逸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更大了,雷声滚滚,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天上拖行。
“没意义。”他说。
“没意义?”老陈的音调提高了,“数学竞赛没意义?那什么有意义?”
沈逸白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什么——尚鸴猜是那块怀表。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父亲和我谈过。他说你...状态不太好。转学也是希望能换个环境。”
沈逸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我不需要同情。”他的声音很冷。
“这不是同情,是实话。”老陈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很有天赋,沈逸白。但天赋这东西,用好了是翅膀,用不好是枷锁。我不逼你,市赛你看着办。但如果你想通了,304教室的门一直开着。”
沈逸白点点头,转身离开教室。
他走到门口时,老陈突然说:“***的事,我听说了。她很了不起。”
沈逸白的手停在门把上。有那么几秒钟,尚鸴以为他会回头,但他没有。他只是推开门,走进走廊昏黄的灯光里,消失在楼梯拐角。
尚鸴在楼梯间等了十分钟。
她本来已经走到一楼,突然想起笔记本忘在教室,又折返回来。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她看见了沈逸白。
他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双腿垂在外面。雨水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但他似乎浑然不觉。他手里拿着那块怀表,表盖打开着,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银光。
他在说话。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但尚鸴还是听见了零碎的词句:
“...今天又下雨了...”
“...解出来了,但不确定对不对...”
“...老陈问起你...”
然后他停下来,像是在倾听。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在下巴汇聚,滴落在校服衬衫的领口,晕开深色的水渍。
尚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逸白合上怀表,从窗台上跳下来。他转身,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尚鸴。
两人对视。
雨水在他脸上流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然清晰,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在等我?”沈逸白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尚鸴摇头:“我回来拿笔记本。”
沈逸白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湿透的校服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阵凉意。
“沈逸白。”尚鸴叫住他。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会参加市赛吗?”
沉默。只有雨声。
“不知道。”他说,然后继续下楼。
尚鸴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教室。她的笔记本还放在桌上,旁边是今天测验的试卷。最后那道大题,她得了一个红色的叉,旁边是老陈的批注:“思路正确,计算失误。可惜。”
她看着那个叉,看了很久。
窗外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劈开天空,瞬间照亮了整个教室。在那一刹那的白光中,尚鸴看见黑板上方挂着的**:
“拼搏百日,无悔青春。”
很俗气的**,印在红色的**上,挂了一个学期,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但此刻,在闪电的白光中,那些字像燃烧起来一样刺眼。
尚鸴抓起笔记本,冲出教室。
她在图书馆门口追上了沈逸白。他正要刷卡进门,尚鸴从后面拉住了他的书包带。
沈逸白转身,看着她。
“我要赢你。”尚鸴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急促,“在市赛,在省赛,在任何比赛。所以你必须参加。你必须让我有赢你的机会。”
雨越下越大,图书馆门口的屋檐很窄,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裤脚。沈逸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是第一。”
“第一对你很重要?”
“重要。”尚鸴握紧拳头,“我父亲病了,需要钱。奖学金,竞赛奖金,保送名额...这些都是第一才能拿到的东西。所以我必须一直是第一。但现在你不是了。”
沈逸白移开视线,看向外面的雨幕。图书馆门口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
“你父亲什么病?”他突然问。
尚鸴愣了一下:“肺癌。中期。”
“要多少钱?”
“不知道。很多。”尚鸴的声音低下去,“化疗,靶向药,可能还要手术...我妈把房子抵押了。”
沈逸白沉默了很久。久到尚鸴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母亲也是癌症。”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乳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
尚鸴抬起头。
“她撑了三年。”沈逸白继续说,目光依然看着雨,“很痛苦。化疗,放疗,手术,又复发。最后半年,她求我父亲让她走。但我父亲不肯,他说还有新药,还有新的治疗方案,还***。”
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像一道透明的帘幕,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最后一个月,她完全吃不下东西,靠营养液维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她的眼睛一直很亮,直到最后一天。”沈逸白顿了顿,“她走的时候,我在参加全国物理竞赛决赛。我父亲没告诉我,等我拿了**回来,她已经火化了。”
尚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父亲说,她最后的话是‘别告诉小白,让他好好**’。”沈逸白终于转回头,看着尚鸴,“你看,第一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救不了想救的人,留不住想留的人。”
他拉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把折叠伞,塞到尚鸴手里。
“雨大,早点回家。”
然后他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那个湿透的背影。
尚鸴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伞很旧了,伞柄处有磨损的痕迹,但很干净。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水花。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
尚鸴走得很慢。
她想起父亲确诊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母亲在医生办公室里哭,她在走廊里等,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大得看不清对面的楼。她想,如果雨一直下,一直下,是不是就能把所有的坏消息都冲走。
但雨停了,坏消息还在。
就像沈逸白说的,有些东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但有些东西,可以。
比如奖学金,比如保送名额,比如父亲多活一天的可能。
她握紧伞柄,加快了脚步。
晚上十点,图书馆即将闭馆。
尚鸴在三楼工具书区,抱着一本《图论及其应用》在啃。这本是英文原版,专业术语很多,她看得有些吃力,但依然坚持着一页页翻过去。
市赛的题型很杂,数论、组合、代数、几何都要考。她的组合数学是弱项,特别是图论部分,需要补。
雨已经停了,窗外是湿漉漉的黑暗,偶尔有车灯扫过,在玻璃上投下短暂的光斑。
“你这样看效率太低。”
声音从背后传来。尚鸴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沈逸白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脊已经开裂的笔记本。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洗过澡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尚鸴问。
“我一直在这儿。”沈逸白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本笔记本推到她面前,“图书馆十点半闭馆,现在是十点零七分。你从八点十分开始看这本书,平均三分钟翻一页,其中有两页看了超过十分钟。以你的阅读速度,这本六百页的书需要三十个小时。你还有三周,每天最多能抽三小时,总计六十三小时,看起来够。但你还得准备数论、代数、几何,以及学校正常的课业。所以,效率太低。”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尚鸴盯着那本笔记本。黑色的封面,没有字,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这是什么?”
“我高一整理的图论笔记。”沈逸白打开笔记本,里面是工整的字迹和图表,“从基本概念到竞赛难题,按难度分级。前面是定理和证明,后面是例题和变式。最后五十页是IMO历年图论真题。”
尚鸴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图表工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但排列有序,重点用红笔标出,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
“你高一就开始准备IMO了?”
“我母亲是数学老师。”沈逸白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页脚,“这是她生病前,我们一起整理的。她说图论最有趣,因为‘所有的关系都可以用点和线来表示’。”
尚鸴看着那些批注。有些是铅笔写的,有些是钢笔,还有一种很细的红色水性笔,字迹娟秀,和沈逸白工整的字迹不同。
“红色的是...”
“我母亲写的。”沈逸白合上笔记本,“借你看。下周三还我。”
“为什么?”尚鸴问,“为什么要帮我?”
沈逸白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像散落一地的碎钻。
“因为你说你要赢我。”他背对着她说,“但以你现在的水平,赢不了。那很无聊。”
尚鸴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工具书区显得突兀:“所以你帮我,是为了让比赛更有趣?”
沈逸白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母亲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整理这本笔记。她说,如果她来不及写完,让我帮她写完。但我一直没动笔。直到她走了,我才发现最后一章是空白的。”
他转过身,看着尚鸴:“最后一章的标题是‘未解决的问题’。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有些问题没有解,就像有些雨永远不会停。但我们可以学会在雨中走路,也可以学会在无解中继续**’。”
图书馆的顶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苍白。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沈逸白说,“但我想,也许答案不在笔记里,在别的地方。在你这样的人身上,在你要赢我的决心上,在你父亲需要的那笔钱上。”
他走回桌边,拿起书包。
“笔记里有我母亲的批注,也有我的。有些地方可能有错,你自己判断。有问题...”他顿了顿,“可以问我。但我不保证回答。”
然后他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下楼的阶梯尽头。
尚鸴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未解决的问题”那一章下面,果然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用红色的水性笔写的。字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8月31日,暴雨转晴。遇见了带伞的人,借到了避雨的笔记。雨还没停,但可以开始学走路了。”
合上笔记本时,她看见窗外,乌云散开了一角,露出几颗星星。
很微弱的光,但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晰可见。
就像沈逸白说的,有些雨永远不会停。
但总有云散的时候。
哪怕只有一角,哪怕只有几颗星星。
那也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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