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文渊阁------------------------------------------，转眼到了腊月二十。，苏檐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精准而单调。每天天不亮起床，走十五里路去书院，上完课回家，读书到半夜，中间挤出所有能挤的时间写话本。。苏二猛买的虽是普通狼毫，但比苏檐原来那支秃笔好用了不知多少倍。写字的速度快了，字迹也工整了，就连写话本时构思情节，都觉得顺畅了些。，约莫三千字。他又写了两篇短的，一篇讲书生夜宿荒庙遇鬼，鬼非但不害人反而教他读书；一篇讲老农种瓜得金，金被**抢走，最终天降雷霆劈了县衙。三篇话本，风格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结局一定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且逻辑上说得通。，用一块旧布包了，揣在怀里。，书院放了年假。顾世安说:“腊月二十到正月初五，休沐半月。回去好好温书，年后加课，为县试做准备。县试”两个字，心里一紧。永平九年的县试，在二月。算算时间，还有不到两个月。，把经义再通一遍，把历年真题再过一遍，把策论的套路再练一遍。同时还要还债——六两银子，半年之约，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天，他一文钱都没还上。，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苏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去东街的路。，是个两层的木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文渊阁”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据说是王举人亲手所书。，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着各种书卷，有新印的，也有旧抄的。正中一张长桌，一个穿青衫的掌柜正低头打算盘，噼里啪啦响。，拱手道:“掌柜的，学生想请教一件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脸，细眼，留着两撇鼠须。他上下打量了苏檐一眼，看见苏檐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麻布袍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
“什么事？”
“学生写了几篇话本，想问问贵铺收不收。”
掌柜的眉头皱起来:“话本？你写的？”
“是。”
“拿来我看看。”
苏檐从怀里掏出布包，解开，把三篇稿子放在桌上。掌柜的随手拿起最上面那篇，扫了两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字……谁给你抄的？”
“学生自己写的。”
掌柜的又看了几行，忽然“咦”了一声，把稿子凑近了看。他看的不是内容，是字迹。苏檐的字虽然工整，但笔力不足，骨架倒是端正。掌柜的看了一会儿，放下稿子，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故事还没看，但这字，下过功夫。你是哪个学堂的？”
“崇文书院，学生苏檐。”
掌柜的目光微微一变:“顾先生的学生？”
“是。”
掌柜的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你等一下。”他拿起三篇稿子，转身上了二楼。
苏檐站在一楼等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王举人如果在家，多半会见他；如果不在，掌柜的可能会给个报价。最好的结果是能谈成“分成”，而不是“买断”。买断的话，他最多拿到一两银子，远不够还债。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掌柜的下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一件石青色的绸袍，面容和善，但眼神很活。他手里拿着苏檐的稿子，一边下楼一边还在看，看得入了神，差点踩空。
“东家，就是这位。”掌柜的侧身让开。
王举人——王世襄，清河县唯一的举人，文渊阁的东家。此人年轻时中过举，后来屡试不第，索性不再考，开了这家书铺，专营书籍买卖，兼收话本、杂剧，在清河县文化圈里颇有名气。
王世襄走到苏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你就是苏檐？顾世安那个学生？”
“学生正是。”苏檐拱手。
“顾世安这个人，眼高于顶，能被他收进门的学生，不会差。”王世襄把稿子放在桌上，“这三篇我都看了。两篇一般的，一篇不错。”
苏檐心里一动:“请东家指点。”
王世襄指着那篇猎户之女与白狐的故事:“这篇最好。不是说它文笔好，而是它有‘骨头’。你写白狐教猎户之女识别草药，不是用仙法，是用观察叶形、闻气味、尝味道，这个写法，新鲜。市面上那些话本，动不动就‘仙气一吹，百病全消’，看多了腻。你这个路子，让人眼前一亮。”
苏檐暗暗松了口气。那正是他刻意为之——把理科的观察法包装成故事里的“巧思”。
“另外两篇，”王世襄指了指，“中规中矩，能卖，但不惊艳。不过你是新人，能写到这个程度，已经比市面上七八成的话本强了。”
苏檐拱手:“东家谬赞。学生斗胆，想跟东家谈个买卖。”
“你说。”
“这三篇话本，学生想放在文渊阁卖。学生不要买断的钱，只要分成——卖一本，学生抽几文。”
王世襄看着苏檐，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倒是会打算盘。买断的话，你一篇最多拿一两银子。分成的确可能更多，但也可能更少。卖不出去，你一文都拿不到。”
“学生愿意赌一把。”
王世襄笑了。他转身走到柜台边，拿起算盘拨了几下，然后说:“行，我王世襄做生意，不喜欢压榨读书人。这三篇话本，每篇印五十本，每本定价一百文。卖出一本，你抽十五文。如果卖得好，加印另算。”
十五文。
苏檐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十本全卖完，一篇话本他就能拿到七百五十文，三篇就是两千***十文，折合二两二钱五分银子。这还只是首印。如果加印，还能更多。
半年之内，凑够六两银子，是有可能的。
但前提是——卖得好。
“多谢东家。”苏檐深深一揖。
王世襄摆摆手:“先别谢。我还有条件。”
“东家请讲。”
“第一，你这三篇话本，在文渊阁独家售卖，不能给别家。第二，你以后写了新话本，文渊阁有优先购买权。第三——”他顿了顿，“你那个白狐教人认草药的法子，如果再写类似的，多写点。市面上缺这种‘有脑子’的话本。”
苏檐一一应下。
两人当场立了字据。苏檐在字据上按了手印，王世襄盖了私章。掌柜的从柜台里取出一串铜钱，数了二百文，推到苏檐面前:“预付款。按规矩，新人头回合作，先给二百文，算定钱。等话本卖出去，再从分成里扣。”
苏檐接过那串铜钱，沉甸甸的，二百文。他攥着绳子，手心出汗。
这是他穿越以来，挣到的第一笔钱。
“多谢东家，多谢掌柜。”苏檐又拱了拱手。
王世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写。你那个崇文书院的同窗里，能写话本的，你是头一个。”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还是要以科举为重。话本只是旁门左道，别耽误了正事。”
“学生明白。”
苏檐出了文渊阁，站在门口，把那串铜钱揣进怀里。二百文，够还一小部分债，够买几斗米，够给奶奶买一罐药。但不能还债——还了陈家，手里就没了活钱。他需要留一些银子应急，留一些买纸笔。
他攥着铜钱，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找到了一个能在这世上活下去的法子。
写话本。
不是靠前世的科技，而是靠前世的见识。
用理科生的逻辑，包装旧时代的故事，卖钱，还债，活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揣好，沿着主街往镇外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刘世清。
陈家账房总管站在一家茶馆门口，正和一个穿皂袍的中年人说话。那中年人苏檐认识——县衙的师爷，姓钱，是县令陈明远的幕僚。
苏檐放慢了脚步，装作看路边摊上的东西，耳朵却竖了起来。
刘世清和钱师爷的声音不大，但风把这边的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词:“……***……田产……绝户……”苏檐心头一沉。
他不再停留，快步走过了镇口。
回家的路上，他把今天在文渊阁的兴奋全部压了下去。二百文，话本，分成——这些都是好事，但陈家的阴影始终罩在头顶。他们不会让自己安安静静挣够银子还债的。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那四两银子。
他们想要的是那两亩田。
苏檐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刘氏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苏二猛坐在院子里劈柴。
“二哥，”苏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串铜钱，放在苏二猛面前，“二百文。话本挣的。”
苏二猛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苏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苏檐压低声音，“我今天在镇上看见刘世清了。他跟县衙的钱师爷在说话，我听见几个字——‘***’、‘田产’、‘绝户’。怕是要动手了。”
苏二猛劈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你说怎么办？”他问。
苏檐沉默了片刻:“年后县试，我必须考上。考上了，就是童生。有了功名，官府收田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果考不上呢？”
“考不上，田就保不住了。”
苏二猛把劈好的柴码成一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你就考上。”
说完，他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苏檐看着二哥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转身走进灶房，帮刘氏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