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王嬴政难得愣住了。，可此刻他发觉，自己原先的认知远远不够。，在他四岁那年，对史家的理解远没到这般地步。良久，他伸手摸了摸扶苏的头顶，嘴角微微扬起，语气却格外郑重：“好。。知兴替、明得失、鉴以往、眺未来……”，胸口渐渐发烫，最后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声音在殿宇间回荡：“哈哈哈，史家当兴，兴在扶苏！”，从没有被如此清晰地概括过。，哪怕时光流转，史家也能千年不倒。，所有学子在研读诸子百家之前，都会先翻开史家的记录。，如何知兴替？如何明得失？——史家当兴，兴在扶苏。，落在身边的扶苏身上，又扫过其他子女，沉声道：“从今往后，扶苏把周朝以来的所有史书抄十遍。其他人，也抄一遍。
朕会亲自查验。”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是自己过去没让扶苏真正翻阅过史书，没让他亲眼见识周朝分封后那五百年连绵不绝的战火。
所以前些日子讨论分封制与郡县制时，扶苏才会稀里糊涂地倾向分封。
他一向听得进劝，错了就改。
既然对扶苏缺失了史学的教导，那现在补上便是。
扶苏愣了愣，随即明白父王的用意，低头拱手道：“是，父王。”
他倒要看看，另一个自己所说的“读史可知兴替、明得失、鉴以往、眺未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一旁正嚼着果脯的公子将闾、公子高、公主嬴阴嫚等人，听到父王的命令，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这……另一个四岁大哥说的话，凭什么牵连到他们头上？
父王要是想罚，罚眼前这个大哥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连他们也要遭殃？
抄史书？还是从周朝到现在所有史书都抄一遍？那得抄到手断吧。
周朝至今的史书堆起来，能塞满半间殿阁。
唔，不用问老天，太史令心里应该有数。
可即便一肚子怨气，迎上秦皇嬴政那平静却不容违抗的目光，几位公子公主也只能乖乖低头：“是，父王！”
一旁的太史令捋了捋胡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方才说什么来着？
史家气运汇聚在那位名为扶苏的长公子身上，这兴盛之势，转眼便已落地成真。
从今往后，史家所编撰的典籍，必定会成为所有公子、公主们启蒙时绕不开的必修课。
当然，享受到这份“厚待”
的，远不止秦王嬴政的儿女。
像通武侯王贲、廷尉李斯、左丞相隗状、右丞相王绾这些朝中重臣，家里但凡有儿孙的，听闻始皇帝对子女的安排后，也都打定了主意——回去就给自家的小崽子们安排上同样的功课。
不求他们能像长公子扶苏那样，把史书抄上十遍。
但至少，跟其他公子公主一样，老老实实抄上一遍，总不算过分吧？
也好让家里那些精力旺盛得没处使的混小子们消停消停。
与其让他们上蹿下跳惹是生非，不如让他们老老实实地抄抄史书。
不指望那群兔崽子能从中悟出什么兴衰更替、明辨得失的道理，也别说什么以史为鉴、眺望未来。
只要他们能安静十天半个月，那就谢天谢地了。
甚至，连这些大臣们自己，也动了念头，打算过后找几本史书翻翻。
毕竟那句“知兴替、明得失、鉴以往、眺未来”，听着确实挺唬人。
当扶苏下定决心，将史书作为优先研读的科目后，秦王嬴政便开始为他讲述历朝兴亡。
故事的起点，落在了上古年间的那三皇五帝身上。
随后，是夏朝、商朝、周朝的更迭轮转，最终落到了大秦身上。
从先祖秦非子为周孝王牧马，因得到赏识而获封秦地开始，秦国便有了最初的根基。
再到秦侯、秦公伯、秦仲、秦庄公，以及历代老秦人，在这片西陲荒芜之地，苦熬了近百年。
他们头顶风霜，脚踏荆棘，硬生生在恶劣的环境中站稳了脚跟，国力也随之日渐雄厚。
直到秦襄公那一代，因救驾护王的功劳，被周平王正式册封为诸侯。
至此，秦国才真正跻身诸侯之列。
再往后，历经秦襄公……秦孝公……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一代又一代先君的呕心沥血，大秦统一天下的势头，已然势不可挡！
但秦王嬴政没有停在这里。
他很早就发现了扶苏的天赋——这孩子生来便能过目不忘。
只要看过一遍的书，就能记在心里；听过一遍的话，就能原样复述出来。
所以，秦王嬴政不仅给他讲秦国的历史，还把楚国的讲给他听，齐国的、燕国的、赵国的、魏国的、韩国的，一个都没落下。
甚至，连那些早已消亡、杂七杂八的诸侯小国——比如越国、鲁国、郑国……凡是秦太史令能找到并记录在案的，但凡有记载的过往诸侯，秦王嬴政全给扶苏讲了一遍。
反正他有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多记一点，总没坏处。
这一讲，便是一整年。
当扶苏将所有能找得到的古今史册学完之后，已经是整整一年之后的事了。
公子将闾、公子高、公主嬴阴嫚等人，望着天幕中那个年仅五岁的扶苏，眼中满是艳羡。
天下竟然真有这样的本事——任何史书，只要看过一遍就能记住；听人讲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复诵出来。
这是何等令人眼红的天赋啊！
再想想自己，平日里为了背诵一卷书，常常翻来覆去地读上十天半个月，还不一定能完整地背下来。
一想到这儿，心里那股酸涩便涌了上来。
要是他们也能有那过目不忘的能力，背书学习这种事，哪还用得着发愁？
就连天幕之外的长公子扶苏本人，此刻也不由得对天幕中的那个自己生出了一丝羡慕。
因为他自己，并没有那过目不忘的本事。
用了一年时间通读古今史册之后，秦王嬴政明显感觉到，自己这个长子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年前的扶苏，那双眼睛清澈、纯净，却深不见底，像一汪井水，你猜不透下面到底有多深。
而现在的扶苏，那双眼睛变得像一泓寂静的湖水——平和、深邃、沉静，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整整一年里，秦王嬴政只给扶苏讲史，却从未问过他从中悟到了什么。
如今看到儿子变化如此之大，他心中那份好奇，已经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很想知道，扶苏在读史的这一整年里，究竟获得了什么，才能让一个人的眼神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为此，秦王嬴政特意空出了半天的时间，专门和扶苏进行了一场对话。
“这一年，你在史书里，可曾有所收获？”
他问道。
年仅五岁的扶苏端端正正地坐着，小大人一般地盘腿挺直脊背，抬头望向对面坐着的父王，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地答道：“所获颇丰。”

秦王嬴政眼中的期待更浓了几分：“你所获者，为何？”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第一点收获便是——权力，来自于黔首！”

“权力，来自于黔首？”
“黔首能有什么权力？”
“他这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还以为那**的另一个儿子是什么了不得的神童、天才，原来也不过是个小傻子罢了！”
看了半天天幕上那个过目不忘的“神童”
模样，憋了一肚子火的项梁，终于找到了可以开口嘲讽的突破口。
于他而言，黔首——不过就是跪在他脚下、乞求他施舍才能活下去的贱民罢了。
这样的贱民，他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活，同样一句话也能让他们死。
生死都捏在自己手里的人，能有什么权力可言？
那个扶苏居然说什么“权力来自于黔首”
？简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其他那些六国的遗老遗少们，基本上也都是同样的心态。
在这个时代，王侯将相，是有“种”
的。
没有那个“种”，根本当不了王侯将相！
而那个扶苏嘴里说出的那句“权力来自于黔首”，从本质上来说，跟之前天幕上昭示过的那句大逆不道之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根本就是如出一辙。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如果是从某个黔首贱民嘴里蹦出来，那倒还算说得过去。
可偏偏，它出自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子之口。
嬴政抬眼望向天幕，那个与自己长子容貌一致的身影正站在咸阳宫的阴影中。
他的指尖在青铜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些六国遗贵在咸阳街头窃窃私语时，嘴角总带着一丝讥讽。
他们认定，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类话的人，要么是疯癫的黔首，要么是心怀不轨的逆贼。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秦国最尊贵的王长子——这简直像刀刃抵在他们喉间。
一位老贵族在宫门外跪了整日，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声音嘶哑：“长公子这是自绝于宗庙啊。”
他颤抖的双手攥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历代秦王的功业。
在他身后，十几位身着朝服的大臣垂首而立，衣摆沾满晨露。
嬴政没有理会这些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