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逃------------------------------------------，李青没有睡，他不敢睡。。小六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没有动，只是看了马德一眼。马德没有看他。然后小六就站起来，跟着走了。，小六回头望了一眼收容所。那一眼很快，似是想记住什么。。，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人在磨牙，有人在说梦话，最小的女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深秋的夜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冷得像刀片。。。他先看了看四周——角落里的赵四和另外两个大男孩睡得很沉，马德那间单独的小屋里没有灯。。。。，知道阿石有半夜溜出去的习惯。但今晚不一样——今晚阿石是在中年男人来之前就出去了的。，阿石不知道白天发生的事。。：他从草席下面摸出白天省下的半个馒头，揣进怀里，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口没有锁。收容所从来不上锁——马德说过，"锁住门有什么用？想跑的早就跑了，不想跑的锁也锁不住。"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镇子很安静，远处的几户人家有微弱的灯光，大部分已经灭了。
李青不知道阿石去了哪里，但他记得阿石每次出门的方向——南面。
他朝南走去。
出了镇口，路变成了土径，两边是收割过的田地，残留着枯黄的稻茬。再往前，地势开始升高，灌木和野草越来越密。
李青走得不快，但很稳。他注意到脚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水坑、每一丛可能绊脚的杂草。
怕黑，怕摔，怕那个中年男人追出来。
但他还是走了。
走出大概一刻钟，他在一片灌木丛后面看见了一个人影。
阿石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嘴里塞。
"阿石。"
阿石猛地抬头，身体绷紧，像一只受惊的猫。看清是李青之后，他才松下来。
"你怎么出来了？"
"有人来收孩子。"李青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带走了四个。马德没拦。"
阿石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傍晚。"
沉默。
阿石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借着微弱的月光，李青看清了他手里拿的是几颗野枣，青的，还没熟透。
"那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马德说他是魂师，三十多级。"
阿石"啧"了一声。
"三十多级来收容所收徒弟？"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嘲讽，"你信吗？"
李青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来不是因为不信，他来是因为——
"我要走。"他说。
阿石看着他。
"今天不走，明天可能就轮到我了。"李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但我不想等。"
阿石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往哪走？"
"不知道。"
"不知道你走什么？"
"不往那走就行。"
李青朝中年男人带走孩子们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是北面，朝星罗城的方向。
阿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多大了？"
"九岁。"
"九岁。"阿石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
"行，我门一起走。"
他们没有走大路。
阿石在荒野里比在镇上自在得多。他带着李青避开所有能看见灯火的地方，沿着山脊的背风面走，专挑灌木丛和河道走。
"大路上有巡夜的。"阿石压低声音说，"那些是各村的猎户。他们不管你是谁，看见生人就盘问。你答不上来，他们就把你绑了送回去。送回去你就别想再出来了。"
李青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尽量踩他踩过的地方。
第一天的路不算太难走。天气虽然冷，但没下雨，地面干燥。阿石在路上教了他两件事：第一，怎么辨认方向——看树干，朝南的那面树皮比朝北的干燥；看星星，找到最亮的那颗，它永远在北面。
第二，怎么找水——跟着地势低的走，地势低的地方有植被的地方多半有水。但别直接喝，先用鼻子闻，有臭味或者颜色不对就绕开。
李青都记住了。
他记东西很快。他觉得每一条信息都可能是保命的。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棵大树下休息。李青把怀里的半个馒头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阿石。
阿石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不饿？"
"饿。"
"饿还分我？"
"你带的路。"
阿石没再说什么，把馒头三口两口塞进了嘴里。
下午的路开始变难了。地势越来越高，灌木变成了密林，脚下全是落叶和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太阳落山之后，温度骤降，李青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今晚找个地方**。"阿石停下来，四处看了看，"那种大石头底下，或者倒了的树干后面，能挡风就行。"
他们在一棵倒伏的老树下面找到了一个窝。树干很粗，估计倒了好些年了，树皮早就脱落了，表面覆盖着一层苔藓。树干和地面之间有一个刚好能容两个人的缝隙，铺上些枯叶就能躺。
阿石从灌木丛里摸出一把干草，塞进缝隙里当垫子。李青从周围捡了一些枯枝，拢成一堆——没有火折子，点不着，但放在身边多少能挡点风。
两人钻进树干底下，挤在一起。
夜很长。
林子里有各种声音——风声、虫声、偶尔远处有不知名的动物叫一两声。李青睡不着，他侧躺着，透过树干和地面的缝隙看着外面。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
"你以前也跑过吗？"他问。
阿石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
"跑过。"
"跑去过哪？"
"哪也没去。跑了两天，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饿。"阿石的声音很淡，"那时候没经验，找不到吃的。出去两天就扛不住了。回来之后马德骂了我一顿，但也没怎么着。后来我就学聪明了，先学会找吃的再跑。"
"那你这次……"
"这次不一样。"阿石打断他，"你跟上次那些跑的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阿石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李青。
"睡吧。明天还有路。"
第二天更难。
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阿石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干裂——他昨晚没吃东西，把省下的力气都用在赶路上了。
李青把馒头全给了阿石。
"我吃了也走不动，不如你吃饱了好带路。"
阿石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一口一口把馒头吃了。
早上还算顺利。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地势平缓，没有太多障碍。河床两边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偶尔能看到野兔和松鼠从草丛里窜过。
阿石教他怎么用石头砸野兔。
"你看得准不准？"
"不知道。"
"试试。"
李青捡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瞄准十几步外一只正在啃草的野兔，抡起胳膊砸了过去。
石头飞偏了三尺，砸在土坡上弹开了。野兔抬头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跳走了。
"砸不准没关系。"阿石一点也不意外，"这个得练。你现在先学怎么看，兔子吃东西的时候最迟钝，它嚼一口会抬头看一眼，你看它低头嚼的时候数三下，然后砸。数到第三下的时候它刚好要抬头，这时候它的脖子是伸直的，好砸。"
李青点了点头。
后来他又试了三次，一次都没砸中。但第三次的时候，石头离兔子只有半步远了。
"有进步。"阿石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中午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小片野果。红色的，拇指大小，长在一种带刺的矮灌木上。阿石说这个叫"火棘"，能吃，酸，但不管饱。
李青吃了一口。酸得五官都皱了。
不过至少有了味道。
下午开始下雨了。
是那种黏糊糊的毛毛雨，不撑伞也能忍，但时间一长衣服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地面变得泥泞。李青好几次滑倒，手掌撑在泥地上，十根手指全是烂泥。他没有抱怨，爬起来继续走。
阿石走在他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他的速度明显比昨天慢了。
天黑之前，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避雨的地方。山洞不大，但够两个人缩着。洞口朝东，风灌不进来，地上还有之前不知什么人留下的干草。
"运气不错。"阿石靠着洞壁坐下来，把湿透的外套拧了拧，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李青也拧了拧衣服，然后缩到洞壁最里面，蜷起腿。
"还有多远？"
"多远什么？"
"走出这片山。"
阿石想了想："明天应该能翻过去。翻过去就是平原了，好走。"
"然后呢？"
"然后找个镇子。"
"找镇子干什么？"
"找吃的。"阿石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再想办法。"
李青没有再问了。
他靠在冰凉的石头壁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阿石。"
"嗯。"
"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沉默。
比昨天那次更长的沉默。
然后阿石说："因为你问的不是往哪走，你问的是不往哪走。"
"这有什么区别？"
"有。"阿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知道不往哪走的人，比知道往哪走的人走得更远。"
李青没有说话。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