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开户 买长虹------------------------------------------，镇江的风是软的，吹过古运河水面，揉出一层一层细碎的波纹。岸边的柳丝垂下来，轻轻扫过行人的肩头，空气里带着刚冒头的青草味，还有一点江水**的气息。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种懒洋洋的、慢慢苏醒的暖意里。，怎么也吹不进易发柴和林秀的心。，比寒冬里冻在墙角的砖头还要沉，硬邦邦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链条叮铃哐啷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易发柴弓着背用力蹬，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衬衫后背很快洇出一**深色的汗渍，像一块甩不掉的乌云，沉沉地贴在身上。，指节捏得发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睛望着前方，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浑身僵硬，仿佛稍微一松劲，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从指缝里溜走。：。，那是他们多年的命。，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用机油、铁锈、疲惫和一身腰酸背痛一点点换回来的。是夫妻俩从每个月几百块的死工资里，一分一厘抠出来的全部家底。原本计划到了秋天，添一台新彩电，换掉家里那台满屏雪花、看一会儿就发烫的老电视。，他们几乎没添过一件新衣服。林秀的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依旧舍不得扔。平日里买菜，总要在菜市场多转两圈，挑最便宜的时令菜，连块豆腐都要掂量半天。逢年过节才舍得割一点肉，还要省着吃两顿。女儿想要一支带香味的铅笔，林秀都要犹豫好几天。，是他们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林秀多少次路过百货大楼，都会不自觉地停在彩电柜台前，眼睛亮得像星星，盯着里面色彩鲜艳的画面，久久不肯挪步。他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那时候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媳妇坐在家里，清清楚楚、安安稳稳看一回《新白娘子传奇》，不用盯着满屏雪花的机器眯着眼猜剧情。，他要把这一切，全都扔进一个叫“**”的地方。、摸都摸不着、看不见也抓不住的地方。“易发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林秀的声音发颤，被风一吹就散，“真要把这一万块投进去？”
易发柴脚下一用力，自行车猛地窜出去一截。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会瞬间塌掉，会当场软下来，会推着车原路回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秀，信我一次。”
他声音压得很低，可里面藏着压不住的兴奋，还有一点孤注一掷的狠劲，“老周说了，今年**回归，百年一遇的大事，**肯定托底，**一定疯涨！这一万块，少说翻一倍！到时候彩电、洗衣机、新家具，咱全都安排上！”
老周。
这个名字，是点燃易发柴心里那团火的引子。
老周是同厂的工友，平时沉默寡言，不爱凑热闹，前阵子却像突然开了天眼，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某天傍晚，一辆崭新的红色摩托车轰隆隆开进职工大院，锃亮、威风、炸眼，在一片破旧的自行车堆里格外突出。老周跨坐在车上，笑容藏都藏不住，连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轻松。
一群工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这车是哪来的。有人猜是家里帮衬，有人猜是攒了多年的积蓄，还有人开玩笑说是不是捡了横财。
老周只轻飘飘一句：
“炒股赚的。”
就这四个字，在易发柴心里炸开了。
那天晚上，他彻底失眠了。
他一辈子老老实实上班，拿死工资，吃安稳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没想过“赚钱”还能这么快、这么猛，不用靠力气，不用熬通宵，居然靠几张纸片、几个数字，就能换来一辆让人眼馋的摩托车。
那辆红色摩托车在他眼前晃了一整夜，晃得他心头发烫，像有一只猫在里面不停抓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从那天起，他开始天天追着老周问。
什么是股票？
什么是涨停？
什么是委托？
什么是开户？
老周一开始懒得搭理，架不住易发柴天天缠，终于被磨得没办法，拍着**给他一句定心丸：
“发柴，今年是百年一遇的大年！**回归，**托底，**只涨不跌！你现在不冲，一辈子只能当工人！”
一句话，戳碎了易发柴半辈子的认命。
他不想一辈子三班倒。
不想一辈子住狭小平房。
不想让林秀跟着他，苦一辈子、省一辈子、委屈一辈子。
不想让女儿从小就跟着他们紧巴巴过日子。
他想抬头，想翻身，想让这个家亮起来。
“可那是咱全部家底啊……”林秀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万一亏了，咱五年的苦，不就白吃了？”
易发柴喉咙发紧，堵得说不出话。
他何尝不怕。
不怕是假的。
一想到这钱可能瞬间化为乌有，他后背就发凉。
可他更怕另一件事。
怕机会从指缝溜走，怕一辈子抬不起头，怕到老都给不了妻子一个像样的家，怕女儿长大以后，还像他们一样活得紧巴巴。
“秀，就赌这一次。”
他声音发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赢了，咱以后再也不用苦巴巴过日子。”
第二天，易发柴和林秀各自请了半天假。吃过早饭，易发柴骑着二八大杠，带着林秀往南门大街去。
老周之前反复交代过：开户在南门大街靠五条街那头，真正下单买股票，要去南门大街靠正东路那头的证券营业部，反正两边门口都挂着招牌。
他还仔细叮嘱，怕易发柴弄错：“先开户，再去银行存钱，买股票时证券公司会转入资金账户，不是直接递钱买股票，那样人家不收。”
易发柴先蹬车到了南门大街西头。
那地方就在路口，他拉着林秀进门上了二楼，一间不大的门厅，设着几个柜台，跟普通银行分理处差不多。办手续的人不少，易发柴排队等了一会儿，把***递了进去。
按着流程，凭***开了沪深股东卡、资金卡，又走到旁边的银行窗口。
易发柴咽了口唾沫，手有些发抖，从林秀紧紧护着的包里，拿出一个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
打开，一沓崭新又整齐的百元大钞露出来。
一万块。
摸在手里，厚实、踏实、滚烫。
林秀看见钱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衣服上，留下小小的湿痕。
“真……真要全存进去？”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咱的命啊……”
易发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劲。
“存。”
他把一沓现金小心翼翼递进去。
柜员点清金额、入账，递回一张存款凭条。
易发柴捏着薄薄一张纸，手心全是汗。
这不再是摸得着、数得清的现金了，变成了卡上一串看不见、随时会变的数字。银证转账也一并办好。
林秀在旁边攥着包，全程没说话，只是脸色发白。
手续办完，易发柴抹了把汗，拉着林秀再上车：“走，去买股票。”
到了南门大街东头，一眼就看见镇江市信托投资公司南门大街证券营业部，那是当时全城最热闹的证券大厅。
还没进门，门口就聚着不少人，边上还有报纸摊位。门内喊代码的、骂涨跌的、拍大腿后悔的、狂喜大叫的、互相打听消息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嘈杂、混乱，却又带着让人血脉贲张的疯狂。
汗味、烟味、劣质香水味、馒头咸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燥热又刺鼻的气息，一钻进鼻子，就让人瞬间心跳失控。
大厅里大半地方是塑料靠背椅，周围还有很多人站着，像指点江山一般在讨论、争吵。
正中一面巨大的电子屏，红绿数字疯狂闪烁，跳动得飞快，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牢牢吸住所有人的目光。
大爷大妈眼睛一眨不眨；年轻人挤在最前面，脖子伸得比鹅还长；有人突然大叫一声，满脸狂喜；有人猛地叹气，脸色瞬间垮下来；还有人捶胸顿足，像是错过了天大的财富。
这里不是营业厅，是战场。
是**的角斗场。
林秀一踏进去，腿就软了，下意识往易发柴身后缩。
“发柴……咱回家吧，好不好？我不要彩电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易发柴心也慌，手心全是汗，可脚步已经停不下来。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拉着发颤的妻子，一点点往前走，目光在屏幕上慌乱地扫动，心里只记着一个名字：四川长虹。好不容易找到那一行，他死死盯着，顺着往右看价格、看涨幅，别的一概看不懂，也看不明白。
那个年代炒股，不像后来手机一点就能买卖。
老周早就在里面等他们，看见两人进来，立刻从人群中凑上来，压低声音：
“发柴，开户手续办好啦？”
老周一把拉过他：“走，填委托单去！”
柜台边拿出一张委托单，易发柴握着笔，手微微发抖，在老周的指点下，一笔一画写下：
股票代码：600839
股票名称：四川长虹
买入价格：44.03元
买入数量：200股
最后填上资金密码。
易发柴把单子递进去，柜员看了一眼，调出账户核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成交了。”
时间定格在1997年4月8日。
老周还不忘关照一句：“记住A股T+1，今天买明天才能卖，别瞎操作！放心，稳赚！”
200股四川长虹，每股44.03元，合计8806元。
那是他和林秀没日没夜加班、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家底。
走出营业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沉默，沉默得可怕。
进了院子，林秀再也绷不住。
她红着眼，声音嘶哑，像一把刀割在空气里：
“易发柴，你是不是疯了？！
那是咱多少年的积蓄！
那是咱的命！
现在变成一张卡、一张纸，说没就没！
你让我以后怎么活？！”
易发柴被骂得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想保证，想安慰，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有道理在“家底”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日子？”林秀眼泪汹涌，“我看你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喝西北风！”
她转身冲进屋，哐当一声，狠狠甩上房门。
那一声响，重重砸在易发柴心上。
他独自站在黄昏里，手里的交割单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盯着那一行字——
**股东卡：易发柴。
风很冷。
心更冷。
他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
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彻底拐进一条看不见尽头、摸不着方向的陌生路。
赢，一步登天。
输，万劫不复。
这一天，1997年4月8日。
一个普通工人的命运，在镇江这座小城，悄悄转了一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