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访者------------------------------------------。，声音更沉，也更近。仿佛他的指节已经贴在了门板上，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磨砂玻璃和几寸空气。“陆师傅，我知道你在里面。”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褪去了那层虚假的礼貌，露出下面金属般的冷硬，“停电是总闸跳了，维修工在路上。走廊黑，你把门打开，我们聊聊。”？，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活人的体温。隔着门，那温度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他离门很近，非常近。近到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姿态——微微前倾，耳朵可能正贴在门上，捕捉着门内最细微的声响。。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整容室只有一个出口，就是这扇门。窗户是封死的双层玻璃，为了恒温恒湿。而且这里是二楼。？夜深人静，殡仪馆主楼现在可能只有我和他，还有隔壁冷藏间里那些沉默的“客人”。保安老吴的岗亭在百米外的门卫室，就算他耳朵没背，能听见，等他慢悠悠走过来……？我眼角余光扫过散落一地的器械。剪刀，镊子，手术刀片。锋利，小巧。对付缝合线和皮肉是利器，对付一个可能穿着工装靴、在雨夜把成年女性按进河里再砸碎头骨的男人？。“陆师傅，”门外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听不出的不耐烦，“我叫周正。市局刑侦支队的。找你了解点情况。”？刑侦支队？。不是凶手？是**？……**也可能穿工装靴，尤其是在出现场、跑外勤的时候。那道划痕，也可能是意外造成的。我是不是太紧张了？那诡异的通灵体验，那恶心的三针，让我看谁都像凶手？，用这种方式出现？而且，他刚才说的是“紧急处理一位逝者”，**会说“处理逝者”吗？
疑点像水底的泡泡，一串串往上冒。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发懵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不能慌。是**，就开门。是凶手……也得开门，否则他可能用更激烈的方式进来。
至少，他现在还在“敲门”。
“证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深蓝色的、塑封的证件，从门底那道狭窄的缝隙里，被缓缓推了进来，滑到我的脚边。
我蹲下身，捡起。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警徽的轮廓清晰。翻开，内页贴着照片——一张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正是刑侦支队常见的面相。姓名：周正。单位：市***刑侦支队。编号清晰，钢印完整。
照片看起来比门外的声音要年轻几岁，但确实是同一个人。
我反复看了两遍，甚至用手指摸了摸钢印的凹凸感。是真的。至少证件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伸向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指尖颤了颤。我转动了反锁旋钮。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门，开了。
走廊里昏暗的应急灯光涌进来，在门口投下一个拉长的人影。男人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高大约一米八，穿着深色的夹克，肩膀宽阔。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点不反光的深潭，直直地看向我，然后，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推车上的白布轮廓。
“陆修师傅？”他开口，声音比在门外时清晰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周警官。”我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在整容室里扫了一圈——散落一地的器械，歪倒的推车，靠在器械柜边、脸色苍白的我。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
我还捏着他的警官证。
“看清楚了？”他问，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那点走廊的光也隔绝在外，整容室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模糊的天光。
“嗯。”我把证件递还给他。他接过去，随手塞进夹克内袋，动作随意得像是放一包烟。
“停电了，光线不好。”他说，像是解释，又像是陈述。然后，他走向推车，目光落在白布上，“这就是从灌河捞上来的那个？”
“是。”我简短回答，走到墙边，摸索着找到了备用的强光手电。按亮，一道笔直的光柱刺破黑暗，恰好打在女尸盖着的白布上。
光柱下，白布微微起伏的轮廓，莫名显得有些诡异。
“我能看看吗？”周正问，但他的手已经伸向了白布边缘。
“可以。”我喉咙发紧，“但我已经做完了初步清理和缝合，警方拍照前最好不要……”
我的话停住了。
因为周正已经掀开了白布。他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可以说得上专业——只掀开了头部。手电光柱下，女尸的脸暴露出来。肿胀消退了一些，皮肤是死寂的灰白，额头上，我缝合的伤口像一条扭曲的蜈蚣，静静地趴在那里。
而额心正中，那汇聚成三角的三个线结，在强光直射下，清晰地凸起着，泛着一种**的、不祥的微光。
周正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那个三角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整容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水管还是通风管的呜咽。
“这伤口，”周正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你缝的？”
“是。”我握紧了手电，金属筒身冰凉，“有什么问题吗？”
“缝合手法很专业。”他缓缓说道，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个三角，“特别是这个位置。额心，印堂。这个三角……是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注意到了。他不仅注意到了，还直接问了出来。
“没什么特别。”我听见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只是根据伤口形状和肌肉走向，选择最稳固的缝合方式。三角固定比较牢固，防止二次裂开。”
“是吗。”周正不置可否，终于将目光从女尸额头移开，转向我。手电光从他下巴往上打，让他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莫测。“陆师傅做这行多久了？”
“三年。”
“家传的手艺？”
“跟老师傅学的。”我避开了“家传”这个词。
“哦。”他点了点头，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意有所指。“我听说，有些老手艺人，处理这种……非正常死亡的遗体，会有些特别的规矩，或者忌讳。陆师傅听说过吗？”
来了。他在试探。
冷汗又开始从后背渗出。我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规矩是有。保持尊重，尽心修复，不乱动遗体随身物品，不拍照，不议论。至于忌讳，”我顿了顿，“周警官，我们是正规单位，讲科学。那些**的说法，早就不兴了。”
周正看了我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面部肌肉一个短暂的、无意义的牵动。
“讲科学。好。”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毫无预兆地换了个话题，“今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我愣了一下。“在馆里。处理另一具遗体，普通病故的老人。记录本上有，监控应该也能看到。”
“有谁可以证明？”
“老林——林师傅，我同事，他九点左右来送过一次材料。还有值班的吴伯，我十点多去接热水时在走廊碰到过他。”我回答，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是……不在场证明调查？他在怀疑我？因为什么？因为我对这具**的处理？
“十点之后呢？一直在这里？”周正追问，语速平稳，但问题一个接一个，密不透风。
“一直在。修复工作比较费时。”
“中间有没有离开过？哪怕几分钟？比如，去卫生间，或者接个电话？”
“没有。”我摇头，随即补充，“停电前大概两分钟，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在窗边站了会儿，大概一两分钟。没离**间。”
“停电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刚缝完最后一针，在收拾工具。”我斟酌着用词，不能提那诡异的通灵，不能提额心的搏动和移动的线结，“然后灯就灭了。我吓了一跳，碰掉了器械盘。”
“听到什么异常声音了吗？或者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人？”
“没有。停电后很安静，然后……”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就听到您敲门了。”
周正不再发问，只是看着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手电筒的逆光中，几乎看不到任何情绪。他似乎在权衡我的话，又似乎在观察我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然后，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我能闻到他夹克上淡淡的烟味，还有一股更淡的、类似于铁锈或者尘土的味道。他的影子笼罩过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陆师傅，”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的音量，却字字清晰，“你缝这个伤口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的呼吸一滞。
特别的地方？他指的是什么？是伤口本身，还是……别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伤口就是钝器重击造成的，有生活反应，是生前伤。颅骨凹陷，有碎片，我做了清理和填充。其他……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周正的目光再次落回女尸的额头，落在那三角线结上。“可我听说，有些经验丰富的法医或者入殓师，接触死者时间长了，偶尔会……产生一些直觉。比如，能大致判断出凶器的类型，甚至……凶手的某些特征。”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
“陆师傅，你手艺这么好，刚才缝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直觉？”
整容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手电光柱里，灰尘缓慢地飞舞。推车上的女尸静静躺着，额心的三角在光影中，像一只闭合的、沉默的眼睛。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撕扯。一个在尖叫：告诉他！告诉他你看见了！那双靴子，那个铜牌！另一个在冷笑：说出去谁会信？一个入殓师，说他缝**的时候看见了凶手的记忆？下一秒你就会从协助调查变成头号嫌疑犯，或者被送进精神病院！
汗水滑下鬓角，有点*。我没动。
“周警官，”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是个遗体整容师。我的工作是修复遗容，让逝者走得体面。查案破案，是你们**的工作。我的‘直觉’，”我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如果有，也只跟怎么把伤口缝得更好看有关。”
周正盯着我，良久。
然后，他脸上那种紧绷的、审视的神情，忽然松动了。他后退了一步，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了一些。
“说得对。”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是我冒昧了。”
他从夹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就着手电光，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例行询问，陆师傅别介意。毕竟涉及到命案，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他合上本子，重新看向我，“今晚打扰了。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比如警方拍照时的细节确认。保持手机畅通。”
“明白。”我简短回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推车上的女尸，目光在那额心的三角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转身，拉开门。
“对了，”他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半侧过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陆师傅晚上一个人加班，注意安全。这地方……晚上挺静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没入走廊的昏暗，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器械柜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走了。
但他的话，他的问题，他最后那个意有所指的“注意安全”，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我的神经上。
他到底是谁？真是**？还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门口地面。
那里，刚才周正站立的地方，昏暗的光线下，有几个模糊的、潮湿的脚印。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悬在脚印上方，没有触碰。
脚印不大，鞋底花纹常见。边缘有些模糊，带着水渍。但让我瞳孔骤缩的是，在其中一个脚印的边缘，沾着一点点非常细微的、暗绿色的痕迹。
我凑近了些，手电光聚焦。
是水藻。或者某种河里的苔藓。很新鲜，还没有完全干透。
灌河里的水藻。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我猛地直起身，冲到窗边。窗外是殡仪馆的后院，空旷的停车坪，远处是围墙和黑黢黢的树林。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停车坪上空空如也。没有**。
周正……他是怎么来的？如果是开车，车呢？如果是步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手电筒的光柱指向天花板，在惨白的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巨大的光斑。
脑子里乱成一团。女尸的记忆，额心的三角，神秘的周正，沾着灌河水藻的脚印……
爷爷的声音，又一次幽幽地响起，这次格外清晰，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叹息：
“小修啊，有些门，一旦开了缝，就再也关不上了。”
“咱们陆家这门手艺，缝的是死人脸，断的是阳间事。沾上了，就甩不脱了。”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缝合时，针尖穿过冰冷皮肤的触感。
以及，那汹涌而来的、濒死的绝望与冰冷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