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童鸳被提拔为御前侍读------------------------------------------，先帝驾崩，太子慕容恒**为帝。，童鸳站在太和殿的角落里，看着慕容恒一步一步走上龙椅。他穿着明**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冷峻，目光如炬。，和之前还在课上画乌龟的太子判若两人。。她看着他，想起他蹲在假山后面喂猫的样子，想起他把桂花糕放在她枕边的样子，想起他跪在太傅面前说“请太傅不要再打他了”的样子。。，也是真的。，慕容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朝堂。三皇子的党羽被连根拔起，丞相裴渊虽然没有被直接清算，但势力被大大削弱。，被提拔为御前侍读，负责研墨、拟旨、整理奏折。，她就到御书房。慕容恒批折子的时候，她站在一旁研墨。慕容恒累了的时候，她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慕容恒深夜还在处理政务的时候，她就守在一旁，直到他起身回寝殿。，瞪大了眼睛：“童兄，你天天这么陪着殿下——不，皇上，你不累吗？”：“不累。”：“你真是铁打的。”，没说话。。她只是不想让慕容恒一个人。，做皇帝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事。
御书房里。
慕容恒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他看了整整一天，头昏脑涨。
“童鸳。”
“臣在。”
“倒杯茶。”
童鸳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放在他手边。
慕容恒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今天的茶，怎么比平时甜？”
童鸳低头：“臣加了一点蜂蜜。陛下最近嗓子不太好，太医说蜂蜜润肺。”
慕容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关心人？”
童鸳愣了一下：“臣……一直都会。”
慕容恒没再说话，继续批折子。
童鸳站在一旁，心跳得有点快。
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说，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不敢想。
从那天起，慕容恒每天批折子到深夜，童鸳就每天陪着。
有时候慕容恒累了，会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童鸳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他睁开眼，茶是温的，墨是新的，奏折是按轻重缓急分好类的。
有一次慕容恒忽然问：“童鸳，你为什么要对朕这么好？”
童鸳低头：“臣是陛下的伴读，这是臣的职责。”
“朕问的不是职责。”慕容恒的声音很低，“朕问的是，你这个人，为什么要对朕这么好？”
童鸳沉默了很久。
“因为陛下值得。”她说。
慕容恒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童鸳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他信不信。
她只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慕容恒**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童鸳收到了一只信鸽。
鸽子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裴渊的字迹：“三日后，三皇子在天京郊外大营集结旧部。皇帝若不知情，可一网打尽。告知皇帝行踪。”
童鸳看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裴渊要她出卖慕容恒。
不是像以前那样传递无关痛*的消息，而是出卖他的行踪。三皇子要杀他。
她把纸条攥成一团，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妹妹童小七还在裴渊手里。如果她不听话，小七就会死。
但她不能出卖慕容恒。
她做不到。
想了很久，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张假纸条：“皇帝近日忙于政务，未出宫。三皇子动向不明，需再探。”
她把假纸条绑在信鸽腿上，放飞了。
然后她烧掉了裴渊的原信。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很坚定。
她不知道的是，御书房的暗卫已经盯上了那只信鸽。
第二天，慕容恒批折子的时候，暗卫统领赵无极跪在御案前，双手呈上一张纸条。
“陛下，昨夜在东宫偏殿上空**信鸽一只。纸条上的内容，请陛下过目。”
慕容恒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皇帝近日忙于政务，未出宫。三皇子动向不明，需再探。”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是谁发的？”
赵无极低头：“信鸽的脚环上刻着‘裴’字。是丞相府的鸽子。”
慕容恒的手指慢慢收紧，那张纸条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
“发信的位置？”
“东宫偏殿。童大人的住处。”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赵无极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慕容恒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冰冷，最后变成一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下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赵无极退了出去。
慕容恒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
童鸳。
他最信任的人。
替他挨了三十鞭一声不吭的童鸳。
陪他读书、喂猫、批折子到深夜的童鸳。
是裴渊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
那天傍晚，童鸳像往常一样端着茶走进御书房。
门推开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不对。
御书房里很暗。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暮光。慕容恒坐在龙椅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陛下？”童鸳放下茶盏，“天黑了，臣点灯——”
“不必。”慕容恒的声音冷得像冰。
童鸳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怎么了？”
“童鸳。”慕容恒慢慢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个无底的深渊。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童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陛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不明白？”慕容恒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每一步都不重，但像踩在她心口上。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扔在她面前。
“这是你的字迹。朕认得。”
童鸳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浑身冰凉。
“朕**三个月，你每天陪朕批折子到深夜，帮朕研墨、拟旨、分奏折。朕以为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慕容恒的声音在发抖，“结果你是裴渊的人。”
童鸳跪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说话！”慕容恒的声音忽然拔高，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告诉朕，这不是真的！告诉朕，你是被冤枉的！朕会信你！”
童鸳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辩解。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臣无话可说。”
慕容恒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无话可说？”他的声音哑了，“童鸳，朕问你，你替朕挨的那些鞭子，是真的吗？你陪朕喂的那些猫，是真的吗？你每天给朕倒茶、研墨、陪朕到深夜，是真的吗？”
童鸳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
“那些都是真的。”她说。
“那你为什么要骗朕？！”慕容恒吼了出来，“你是裴渊的人，你从一开始就是裴渊的人！朕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朕给你机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童鸳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臣不能说。”她哽咽着，“臣的妹妹在裴渊手里。臣不说，她会死。”
慕容恒愣住了。
“妹妹？”
“臣不是忠臣遗孤。臣是裴渊从死士营里挑出来的。一百个孩子里选出来的。臣的编号是九。”童鸳的声音在发抖，“臣从小就没有爹娘，只有一个妹妹。裴渊拿她做人质，臣不得不听他的。”
“那你这三个月，给他传了什么消息？”
“无关痛*的。”童鸳说，“陛下的行踪，臣一次都没有传过。今天那张纸条，臣写的是假消息。臣不想害陛下，从来没有。”
慕容恒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让朕怎么信你？”
童鸳低下头：“臣没有办法让陛下相信。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说。”
“臣的妹妹，在裴渊手里。臣死了之后，求陛下救她。她才七岁，什么都不知道。”
慕容恒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来人。”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侍卫长带着人走了进来。
“传朕旨意，”慕容恒的声音冷得像冰，“童鸳勾结丞相，图谋不轨，杖八十。即刻行刑。”
侍卫长愣住了：“陛下，八十杖——”
“朕说八十杖。”慕容恒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打。”
童鸳被拖到了御书房外的院子里。
廷杖已经准备好了。两根乌木裹铁皮的杖子，比婴儿手臂还粗。行刑的太监站在两侧，面无表情。
赵恒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冲了过来，被侍卫拦住。
“陛下！陛下！”赵恒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童鸳不会背叛陛下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求陛下明察！”
王璟也来了，跪在赵恒旁边：“陛下，童兄他——”
“退下。”慕容恒的声音从御书房里传出来，没有一丝温度。
赵恒还要说什么，被侍卫拖走了。
童鸳被按在长凳上。
她趴在那里，脸贴着冰凉的木头，看着御书房紧闭的门。
慕容恒在里面。
他不想看她被打。
第一杖落下来的时候，童鸳咬住了嘴唇。
在死士营，她挨过无数次打。藤条、戒尺、皮鞭、棍棒——她都挨过。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廷杖不一样。
乌木裹着铁皮，一杖下去，骨头都在震。
第二杖。第三杖。**杖。
童鸳的嘴唇咬破了，鲜血滴在木头上。她一声没吭。
第五杖。第六杖。第七杖。
她的后背开始渗血。衣料被打破，碎片粘在血肉上。
第八杖。第九杖。第十杖。
赵恒被拖走了，但王璟还跪在远处，红着眼眶看着。
李承泽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孙明远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什么。
二十杖。三十杖。四十杖。
童鸳的后背已**肉模糊。衣衫碎成了布条，和皮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肉。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但她还是没有出声。
没有哭，没有叫，没有求饶。
就像三年前在死士营一样。
五十杖。
童鸳的手指死死**凳沿，指甲断了，鲜血淋漓。
六十杖。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要断了。
她的视线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御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慕容恒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长凳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看着那滩触目惊心的血，看着那双还在死死攥着凳沿的手——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够了。”他的声音发涩。
行刑的太监停下来。
“陛下，还有二十杖——”
“朕说够了。”
慕容恒走到童鸳面前，蹲下来。
童鸳的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她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血从凳子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童鸳。”慕容恒喊她。
童鸳没有反应。
“童鸳！”他的声音拔高了。
童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慕容恒。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陛下……”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臣的妹妹……求陛下……”
话没说完，她昏了过去。
慕容恒跪在地上，看着昏迷的童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传太医！”他吼道，“快传太医！”
童鸳是在三天后醒来的。
她趴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后背缠满了纱布，浑身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一样疼。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小女孩趴在床边，睡着了。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有泪痕，睫毛长长的，像两只小蝴蝶。
童鸳愣住了。
“小七？”
小女孩猛地醒了，看见童鸳睁着眼睛，哇的一声哭了。
“姐姐！姐姐你醒了！姐姐我以为你死了！”
童小七扑过来，抱住童鸳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童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推开妹妹。她伸手摸了摸小七的头，眼泪掉了下来。
“小七，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哥哥把我接来的！”小七抽抽噎噎地说，“他说是姐姐让他来的。姐姐，你疼不疼？你身上好多血……”
童鸳愣住了。
一个哥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慕容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面容憔悴，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几天没合眼。
小七看见他，喊了一声：“就是这个哥哥！他把小七接来的！”
慕容恒走到床边，看着童鸳。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妹，”他说，“朕让人从庄子上接回来了。裴渊的人被朕清理了，她以后安全了。”
童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陛下……”
“别说话。”慕容恒在床边坐下，“太医说你后背的伤至少要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就住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童鸳看着他，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陛下为什么要救臣的妹妹？”
慕容恒沉默了很久。
“因为朕欠你的。”他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朕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你骗了朕那么多次，只有这句‘不疼’，朕知道是真的。”
童鸳哭着摇头：“臣不怪陛下。是臣骗了陛下，是臣活该。”
“你不怪朕，朕怪自己。”慕容恒的声音有些发涩，“朕知道你是裴渊的人，朕早就知道。”
童鸳愣住了。
“陛下知道？”
慕容恒看着她，“你发出去的每一封密信，朕都看过。你写的是假消息，朕也知道。”
“那陛下为什么不……”
“朕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会跟朕说实话，你没说。朕想，也许你永远不会说了。那就不说了吧。反正你发的都是假消息，反正你对朕是真的，反正——朕已经习惯了有你在身边。”
童鸳哭得说不出话。
“朕以为朕可以一直装作不知道。”慕容恒的声音很低，“但那天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朕还是生气了。不是因为你骗朕，是因为——你宁愿自己去冒险，也不肯告诉朕。”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童鸳，你听着。**妹现在安全了。裴渊的势力朕会连根拔掉。从今以后，你不用再听任何人的话。你只需要听你自己的。”
“臣……可以吗？”童鸳哽咽着。
“你可以。”慕容恒看着她，“你是朕的伴读，不是裴渊的棋子。从今以后，你只是朕的童鸳。”
童鸳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小七在旁边，也跟着哭。
慕容恒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童鸳的头。
“别哭了。你后背的伤会裂开。”
童鸳哭得更凶了。
慕容恒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就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
养伤的日子很慢。
童鸳趴在床上，每天除了吃饭、换药、睡觉，什么都不能做。小七天天陪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把三年没说的话都补上了。
“那个哥哥天天来看你哦。”
童鸳愣了一下：“哪个哥哥？”
“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很高很高的那个！”小七比划着，“他每天都来，你睡着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看你，看好久好久。有一次我还看见他摸你的头发！”
童鸳的脸一下子红了。
“小七，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小七急了，“我真的看见了！他还给你带了桂花糕！就在那个柜子里！”
童鸳扭头看了一眼柜子，柜门关着，她看不见里面。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慕容恒每天都来？
他来看她，趁她睡着的时候？
下午，慕容恒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走进来的时候，小七立刻喊：“哥哥！你又带桂花糕来了！”
慕容恒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小孩子别乱说话。”他把油纸包放在枕边，“给童鸳的。”
小七嘻嘻笑着，跑出去玩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童鸳趴在床上，侧过头看着他。慕容恒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在努力装出“我只是顺便来看看”的样子。
“陛下，臣听说——您每天都来？”
慕容恒的耳朵尖红了。
“谁说的？”
“小七说的。”
“小孩子的话不能信。”慕容恒别过脸，“朕只是路过。”
“路过？”童鸳忍不住笑了，“御书房在东边，臣这里在西边。陛下路过？”
慕容恒沉默了。
“好吧，”他的声音闷闷的，“朕是来看你的。行了吧？”
童鸳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谢陛下。”
“别总说谢谢。”慕容恒皱了皱眉，“朕说了，听着烦。”
童鸳笑了。
“陛下，臣想问一件事。”
“说。”
“臣的妹妹，陛下是怎么找到她的？”
慕容恒沉默了一会儿：“朕派人查了。裴渊把她藏在城外的一个庄子上，派了四个人看守。朕的人把看守处理了，把她带回来了。”
“处理了？”童鸳愣了一下，“杀了？”
慕容恒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朕会留活口？”
童鸳沉默了。
“怕了？”慕容恒问。
童鸳摇头：“不怕。臣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谢陛下。”
“不用谢。”慕容恒站起来，“你是朕的人，**妹就是朕的人。朕不会让朕的人受委屈。”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童鸳。”
“臣在。”
“以后有事，告诉朕。不许再一个人扛。”
门关上了。
童鸳趴在床上，把那包桂花糕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是甜的。
一个月后，童鸳可以下床走动了。
虽然还不能弯腰，不能久坐，但至少能慢慢走几步了。小七扶着她，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
慕容恒每天下午都会来。
有时候带桂花糕，有时候带一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她走路。
“走慢点。”他说，“你那个姿势像**。”
童鸳脸红了：“臣刚学会走路，姿势不好看是正常的。”
“朕教你骑**时候，你姿势也不好看。”慕容恒面无表情地说，“后来朕不教了，你姿势更不好看了。”
童鸳：“……”
这个人，嘴还是这么毒。
但她心里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关心她。
赵恒来看她了。
赵恒一进门就红了眼眶：“童兄！我以为你要死了！”
童鸳笑了：“没死。还活着。”
“六十杖！”赵恒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什么概念吗？之前有个大臣被打了五十杖，抬回家养了半年！你六十杖，一个月就能下床了？你是人吗？”
童鸳笑了笑：“臣不是人，臣是铁打的，陛下他肯定放水了，不然臣也是活不到今日。”
赵恒破涕为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桂花糕。我带的。不是陛下带的。”
童鸳接过来：“谢谢。”
“谢什么谢。”赵恒擦了擦眼睛，“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聊天去？”
王璟也来了，带了一堆补品，堆了满满一桌子。
“童兄，这是我爹从边关带回来的老山参！听说能**！你多吃点！”
童鸳看着那堆补品，哭笑不得：“王兄，臣只是皮外伤，不是要死了。”
“皮外伤？”王璟瞪大眼睛，“六十杖叫皮外伤？”
李承泽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
他没进来转身走了。
童鸳坐在床上，看着李承泽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孙明远没来。
但托人送了一盒药膏，附了一张纸条：“别死了。死了就没人跟我吵了。”
童鸳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这个人，嘴硬心软
三个月后，童鸳的伤好了。
她重新回到了御书房。
慕容恒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伤好了？”
“好了。”
“太医说可以了？”
“是。”
慕容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批折子。
童鸳走到御案旁，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又不一样了。
以前她站在这里，心里藏着秘密，每一刻都在害怕被发现。现在她没有秘密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不用再担心信鸽，不用再写密信，不用再骗他。
她低头研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慕容恒头都没抬。
“没什么。”童鸳说，“臣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慕容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什么好。奏折堆成山了，你帮朕拟旨。”
“是。”
童鸳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铺开黄绫，提起笔。
慕容恒念，她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童鸳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慕容恒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的字，”他说，“比朕的好看。”
童鸳低头：“臣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慕容恒拿过她手里的笔，在她写的字旁边写了一个同样的字，然后对比了一下。
“确实比朕的好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童鸳忍不住笑了。
“陛下勤加练习，一定能超过臣。”
“朕没时间练。”慕容恒把笔还给她，“你写。以后奏折你帮朕拟。”
童鸳愣了一下：“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慕容恒走回龙椅坐下，“写。”
童鸳低头，继续写。
心里暖暖的。
从那天起，童鸳多了一个工作——拟旨。
慕容恒口述，她执笔。有时候慕容恒累了，就直接把奏折扔给她：“你看看，写个意见。”
童鸳一开始不敢，后来慢慢习惯了。
她知道慕容恒信任她。
这种信任，比任何奖赏都珍贵。
永安元年秋，慕容恒对裴渊动手了。
证据确凿——通敌叛国、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裴渊被抄家，三皇子被圈禁，党羽一网打尽。
抄家的那天，童鸳站在宫墙上远远地看着。
裴渊被押出丞相府的时候，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和当初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端茶盏的老头判若两人。
他路过宫门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了童鸳。
他的嘴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童鸳没有听清，也不想去听。
她转身走了。
回到御书房，慕容恒正在批折子。他看了她一眼：“去看抄家了？”
“嗯。”
“难受？”
童鸳摇头：“不难受。他害了那么多人，这是应得的。”
“朕问的不是这个。”慕容恒放下笔，“朕问的是，他毕竟是你义父。”
童鸳沉默了一会儿。
“臣没有义父。臣只有妹妹。”
慕容恒看着她，点了点头。
“以后，”他说，“朕就是你的家人。”
童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陛下……”
“别哭。”慕容恒皱了皱眉，“朕说了，最烦人哭。”
童鸳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臣不哭。”
“嗯。”慕容恒继续批折子。
童鸳站在一旁，研墨。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童鸳看着慕容恒的侧脸，心里想：这个人，真的变了。
从那个在课上画乌龟的顽劣太子，变成了杀伐果断的一代君主。
永安二年春，童鸳十八岁了。
入宫五年，她从一个小矮子长成了清秀的青年模样——至少看起来是青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走路更像男人了，连赵恒都没再怀疑过她的身份。
那天傍晚，童鸳在御书房整理奏折，慕容恒批完最后一本，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一句：“童鸳，你今年十八了。”
童鸳点头：“是。”
“别人家的姑娘，十八岁都嫁人了。”
童鸳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臣是男子。”
慕容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吗？”
童鸳的心跳得很快。
“臣……”
“算了。”慕容恒站起来，“朕随口一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童鸳。”
“臣在。”
门关上了。
童鸳站在原地，手里的奏折掉在了地上。
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告诉他所有的事。
也许有一天，她可以脱下这身男装，站在他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也许。
但现在，这样就够了。
御书房里。
慕容恒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他看了整整一天，头昏脑涨。
“童鸳。”
“臣在。”
“倒杯茶。”
童鸳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放在他手边。
慕容恒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今天的茶，怎么比平时甜？”
童鸳低头：“臣加了一点蜂蜜。陛下最近嗓子不太好，太医说蜂蜜润肺。”
慕容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关心人？”
童鸳愣了一下：“臣……一直都会。”
慕容恒没再说话，继续批折子。
童鸳站在一旁，心跳得有点快。
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说，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不敢想。
从那天起，慕容恒每天批折子到深夜，童鸳就每天陪着。
有时候慕容恒累了，会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童鸳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他睁开眼，茶是温的，墨是新的，奏折是按轻重缓急分好类的。
有一次慕容恒忽然问：“童鸳，你为什么要对朕这么好？”
童鸳低头：“臣是陛下的伴读，这是臣的职责。”
“朕问的不是职责。”慕容恒的声音很低，“朕问的是，你这个人，为什么要对朕这么好？”
童鸳沉默了很久。
“因为陛下值得。”她说。
慕容恒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童鸳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他信不信。
她只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慕容恒**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童鸳收到了一只信鸽。
鸽子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裴渊的字迹：“三日后，三皇子在天京郊外大营集结旧部。皇帝若不知情，可一网打尽。告知皇帝行踪。”
童鸳看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裴渊要她出卖慕容恒。
不是像以前那样传递无关痛*的消息，而是出卖他的行踪。三皇子要杀他。
她把纸条攥成一团，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妹妹童小七还在裴渊手里。如果她不听话，小七就会死。
但她不能出卖慕容恒。
她做不到。
想了很久，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张假纸条：“皇帝近日忙于政务，未出宫。三皇子动向不明，需再探。”
她把假纸条绑在信鸽腿上，放飞了。
然后她烧掉了裴渊的原信。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很坚定。
她不知道的是，御书房的暗卫已经盯上了那只信鸽。
第二天，慕容恒批折子的时候，暗卫统领赵无极跪在御案前，双手呈上一张纸条。
“陛下，昨夜在东宫偏殿上空**信鸽一只。纸条上的内容，请陛下过目。”
慕容恒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皇帝近日忙于政务，未出宫。三皇子动向不明，需再探。”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是谁发的？”
赵无极低头：“信鸽的脚环上刻着‘裴’字。是丞相府的鸽子。”
慕容恒的手指慢慢收紧，那张纸条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
“发信的位置？”
“东宫偏殿。童大人的住处。”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赵无极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慕容恒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冰冷，最后变成一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下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赵无极退了出去。
慕容恒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
童鸳。
他最信任的人。
替他挨了三十鞭一声不吭的童鸳。
陪他读书、喂猫、批折子到深夜的童鸳。
是裴渊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
那天傍晚，童鸳像往常一样端着茶走进御书房。
门推开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不对。
御书房里很暗。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暮光。慕容恒坐在龙椅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陛下？”童鸳放下茶盏，“天黑了，臣点灯——”
“不必。”慕容恒的声音冷得像冰。
童鸳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怎么了？”
“童鸳。”慕容恒慢慢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个无底的深渊。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童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陛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不明白？”慕容恒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每一步都不重，但像踩在她心口上。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扔在她面前。
“这是你的字迹。朕认得。”
童鸳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浑身冰凉。
“朕**三个月，你每天陪朕批折子到深夜，帮朕研墨、拟旨、分奏折。朕以为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慕容恒的声音在发抖，“结果你是裴渊的人。”
童鸳跪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说话！”慕容恒的声音忽然拔高，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告诉朕，这不是真的！告诉朕，你是被冤枉的！朕会信你！”
童鸳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辩解。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臣无话可说。”
慕容恒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无话可说？”他的声音哑了，“童鸳，朕问你，你替朕挨的那些鞭子，是真的吗？你陪朕喂的那些猫，是真的吗？你每天给朕倒茶、研墨、陪朕到深夜，是真的吗？”
童鸳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
“那些都是真的。”她说。
“那你为什么要骗朕？！”慕容恒吼了出来，“你是裴渊的人，你从一开始就是裴渊的人！朕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朕给你机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童鸳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臣不能说。”她哽咽着，“臣的妹妹在裴渊手里。臣不说，她会死。”
慕容恒愣住了。
“妹妹？”
“臣不是忠臣遗孤。臣是裴渊从死士营里挑出来的。一百个孩子里选出来的。臣的编号是九。”童鸳的声音在发抖，“臣从小就没有爹娘，只有一个妹妹。裴渊拿她做人质，臣不得不听他的。”
“那你这三个月，给他传了什么消息？”
“无关痛*的。”童鸳说，“陛下的行踪，臣一次都没有传过。今天那张纸条，臣写的是假消息。臣不想害陛下，从来没有。”
慕容恒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让朕怎么信你？”
童鸳低下头：“臣没有办法让陛下相信。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说。”
“臣的妹妹，在裴渊手里。臣死了之后，求陛下救她。她才七岁，什么都不知道。”
慕容恒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来人。”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侍卫长带着人走了进来。
“传朕旨意，”慕容恒的声音冷得像冰，“童鸳勾结丞相，图谋不轨，杖八十。即刻行刑。”
侍卫长愣住了：“陛下，八十杖——”
“朕说八十杖。”慕容恒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打。”
童鸳被拖到了御书房外的院子里。
廷杖已经准备好了。两根乌木裹铁皮的杖子，比婴儿手臂还粗。行刑的太监站在两侧，面无表情。
赵恒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冲了过来，被侍卫拦住。
“陛下！陛下！”赵恒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童鸳不会背叛陛下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求陛下明察！”
王璟也来了，跪在赵恒旁边：“陛下，童兄他——”
“退下。”慕容恒的声音从御书房里传出来，没有一丝温度。
赵恒还要说什么，被侍卫拖走了。
童鸳被按在长凳上。
她趴在那里，脸贴着冰凉的木头，看着御书房紧闭的门。
慕容恒在里面。
他不想看她被打。
第一杖落下来的时候，童鸳咬住了嘴唇。
在死士营，她挨过无数次打。藤条、戒尺、皮鞭、棍棒——她都挨过。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廷杖不一样。
乌木裹着铁皮，一杖下去，骨头都在震。
第二杖。第三杖。**杖。
童鸳的嘴唇咬破了，鲜血滴在木头上。她一声没吭。
第五杖。第六杖。第七杖。
她的后背开始渗血。衣料被打破，碎片粘在血肉上。
第八杖。第九杖。第十杖。
赵恒被拖走了，但王璟还跪在远处，红着眼眶看着。
李承泽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孙明远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什么。
二十杖。三十杖。四十杖。
童鸳的后背已**肉模糊。衣衫碎成了布条，和皮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肉。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但她还是没有出声。
没有哭，没有叫，没有求饶。
就像三年前在死士营一样。
五十杖。
童鸳的手指死死**凳沿，指甲断了，鲜血淋漓。
六十杖。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要断了。
她的视线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御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慕容恒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长凳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看着那滩触目惊心的血，看着那双还在死死攥着凳沿的手——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够了。”他的声音发涩。
行刑的太监停下来。
“陛下，还有二十杖——”
“朕说够了。”
慕容恒走到童鸳面前，蹲下来。
童鸳的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她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血从凳子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童鸳。”慕容恒喊她。
童鸳没有反应。
“童鸳！”他的声音拔高了。
童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慕容恒。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陛下……”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臣的妹妹……求陛下……”
话没说完，她昏了过去。
慕容恒跪在地上，看着昏迷的童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传太医！”他吼道，“快传太医！”
童鸳是在三天后醒来的。
她趴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后背缠满了纱布，浑身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一样疼。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小女孩趴在床边，睡着了。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有泪痕，睫毛长长的，像两只小蝴蝶。
童鸳愣住了。
“小七？”
小女孩猛地醒了，看见童鸳睁着眼睛，哇的一声哭了。
“姐姐！姐姐你醒了！姐姐我以为你死了！”
童小七扑过来，抱住童鸳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童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推开妹妹。她伸手摸了摸小七的头，眼泪掉了下来。
“小七，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哥哥把我接来的！”小七抽抽噎噎地说，“他说是姐姐让他来的。姐姐，你疼不疼？你身上好多血……”
童鸳愣住了。
一个哥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慕容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面容憔悴，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几天没合眼。
小七看见他，喊了一声：“就是这个哥哥！他把小七接来的！”
慕容恒走到床边，看着童鸳。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妹，”他说，“朕让人从庄子上接回来了。裴渊的人被朕清理了，她以后安全了。”
童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陛下……”
“别说话。”慕容恒在床边坐下，“太医说你后背的伤至少要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就住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童鸳看着他，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陛下为什么要救臣的妹妹？”
慕容恒沉默了很久。
“因为朕欠你的。”他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朕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你骗了朕那么多次，只有这句‘不疼’，朕知道是真的。”
童鸳哭着摇头：“臣不怪陛下。是臣骗了陛下，是臣活该。”
“你不怪朕，朕怪自己。”慕容恒的声音有些发涩，“朕知道你是裴渊的人，朕早就知道。”
童鸳愣住了。
“陛下知道？”
慕容恒看着她，“你发出去的每一封密信，朕都看过。你写的是假消息，朕也知道。”
“那陛下为什么不……”
“朕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会跟朕说实话，你没说。朕想，也许你永远不会说了。那就不说了吧。反正你发的都是假消息，反正你对朕是真的，反正——朕已经习惯了有你在身边。”
童鸳哭得说不出话。
“朕以为朕可以一直装作不知道。”慕容恒的声音很低，“但那天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朕还是生气了。不是因为你骗朕，是因为——你宁愿自己去冒险，也不肯告诉朕。”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童鸳，你听着。**妹现在安全了。裴渊的势力朕会连根拔掉。从今以后，你不用再听任何人的话。你只需要听你自己的。”
“臣……可以吗？”童鸳哽咽着。
“你可以。”慕容恒看着她，“你是朕的伴读，不是裴渊的棋子。从今以后，你只是朕的童鸳。”
童鸳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小七在旁边，也跟着哭。
慕容恒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童鸳的头。
“别哭了。你后背的伤会裂开。”
童鸳哭得更凶了。
慕容恒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就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
养伤的日子很慢。
童鸳趴在床上，每天除了吃饭、换药、睡觉，什么都不能做。小七天天陪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把三年没说的话都补上了。
“那个哥哥天天来看你哦。”
童鸳愣了一下：“哪个哥哥？”
“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很高很高的那个！”小七比划着，“他每天都来，你睡着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看你，看好久好久。有一次我还看见他摸你的头发！”
童鸳的脸一下子红了。
“小七，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小七急了，“我真的看见了！他还给你带了桂花糕！就在那个柜子里！”
童鸳扭头看了一眼柜子，柜门关着，她看不见里面。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慕容恒每天都来？
他来看她，趁她睡着的时候？
下午，慕容恒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走进来的时候，小七立刻喊：“哥哥！你又带桂花糕来了！”
慕容恒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小孩子别乱说话。”他把油纸包放在枕边，“给童鸳的。”
小七嘻嘻笑着，跑出去玩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童鸳趴在床上，侧过头看着他。慕容恒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在努力装出“我只是顺便来看看”的样子。
“陛下，臣听说——您每天都来？”
慕容恒的耳朵尖红了。
“谁说的？”
“小七说的。”
“小孩子的话不能信。”慕容恒别过脸，“朕只是路过。”
“路过？”童鸳忍不住笑了，“御书房在东边，臣这里在西边。陛下路过？”
慕容恒沉默了。
“好吧，”他的声音闷闷的，“朕是来看你的。行了吧？”
童鸳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谢陛下。”
“别总说谢谢。”慕容恒皱了皱眉，“朕说了，听着烦。”
童鸳笑了。
“陛下，臣想问一件事。”
“说。”
“臣的妹妹，陛下是怎么找到她的？”
慕容恒沉默了一会儿：“朕派人查了。裴渊把她藏在城外的一个庄子上，派了四个人看守。朕的人把看守处理了，把她带回来了。”
“处理了？”童鸳愣了一下，“杀了？”
慕容恒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朕会留活口？”
童鸳沉默了。
“怕了？”慕容恒问。
童鸳摇头：“不怕。臣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谢陛下。”
“不用谢。”慕容恒站起来，“你是朕的人，**妹就是朕的人。朕不会让朕的人受委屈。”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童鸳。”
“臣在。”
“以后有事，告诉朕。不许再一个人扛。”
门关上了。
童鸳趴在床上，把那包桂花糕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是甜的。
一个月后，童鸳可以下床走动了。
虽然还不能弯腰，不能久坐，但至少能慢慢走几步了。小七扶着她，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
慕容恒每天下午都会来。
有时候带桂花糕，有时候带一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她走路。
“走慢点。”他说，“你那个姿势像**。”
童鸳脸红了：“臣刚学会走路，姿势不好看是正常的。”
“朕教你骑**时候，你姿势也不好看。”慕容恒面无表情地说，“后来朕不教了，你姿势更不好看了。”
童鸳：“……”
这个人，嘴还是这么毒。
但她心里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关心她。
赵恒来看她了。
赵恒一进门就红了眼眶：“童兄！我以为你要死了！”
童鸳笑了：“没死。还活着。”
“六十杖！”赵恒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什么概念吗？之前有个大臣被打了五十杖，抬回家养了半年！你六十杖，一个月就能下床了？你是人吗？”
童鸳笑了笑：“臣不是人，臣是铁打的，陛下他肯定放水了，不然臣也是活不到今日。”
赵恒破涕为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桂花糕。我带的。不是陛下带的。”
童鸳接过来：“谢谢。”
“谢什么谢。”赵恒擦了擦眼睛，“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聊天去？”
王璟也来了，带了一堆补品，堆了满满一桌子。
“童兄，这是我爹从边关带回来的老山参！听说能**！你多吃点！”
童鸳看着那堆补品，哭笑不得：“王兄，臣只是皮外伤，不是要死了。”
“皮外伤？”王璟瞪大眼睛，“六十杖叫皮外伤？”
李承泽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
他没进来转身走了。
童鸳坐在床上，看着李承泽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孙明远没来。
但托人送了一盒药膏，附了一张纸条：“别死了。死了就没人跟我吵了。”
童鸳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这个人，嘴硬心软
三个月后，童鸳的伤好了。
她重新回到了御书房。
慕容恒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伤好了？”
“好了。”
“太医说可以了？”
“是。”
慕容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批折子。
童鸳走到御案旁，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又不一样了。
以前她站在这里，心里藏着秘密，每一刻都在害怕被发现。现在她没有秘密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不用再担心信鸽，不用再写密信，不用再骗他。
她低头研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慕容恒头都没抬。
“没什么。”童鸳说，“臣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慕容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什么好。奏折堆成山了，你帮朕拟旨。”
“是。”
童鸳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铺开黄绫，提起笔。
慕容恒念，她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童鸳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慕容恒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的字，”他说，“比朕的好看。”
童鸳低头：“臣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慕容恒拿过她手里的笔，在她写的字旁边写了一个同样的字，然后对比了一下。
“确实比朕的好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童鸳忍不住笑了。
“陛下勤加练习，一定能超过臣。”
“朕没时间练。”慕容恒把笔还给她，“你写。以后奏折你帮朕拟。”
童鸳愣了一下：“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慕容恒走回龙椅坐下，“写。”
童鸳低头，继续写。
心里暖暖的。
从那天起，童鸳多了一个工作——拟旨。
慕容恒口述，她执笔。有时候慕容恒累了，就直接把奏折扔给她：“你看看，写个意见。”
童鸳一开始不敢，后来慢慢习惯了。
她知道慕容恒信任她。
这种信任，比任何奖赏都珍贵。
永安元年秋，慕容恒对裴渊动手了。
证据确凿——通敌叛国、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裴渊被抄家，三皇子被圈禁，党羽一网打尽。
抄家的那天，童鸳站在宫墙上远远地看着。
裴渊被押出丞相府的时候，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和当初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端茶盏的老头判若两人。
他路过宫门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了童鸳。
他的嘴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童鸳没有听清，也不想去听。
她转身走了。
回到御书房，慕容恒正在批折子。他看了她一眼：“去看抄家了？”
“嗯。”
“难受？”
童鸳摇头：“不难受。他害了那么多人，这是应得的。”
“朕问的不是这个。”慕容恒放下笔，“朕问的是，他毕竟是你义父。”
童鸳沉默了一会儿。
“臣没有义父。臣只有妹妹。”
慕容恒看着她，点了点头。
“以后，”他说，“朕就是你的家人。”
童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陛下……”
“别哭。”慕容恒皱了皱眉，“朕说了，最烦人哭。”
童鸳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臣不哭。”
“嗯。”慕容恒继续批折子。
童鸳站在一旁，研墨。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童鸳看着慕容恒的侧脸，心里想：这个人，真的变了。
从那个在课上画乌龟的顽劣太子，变成了杀伐果断的一代君主。
永安二年春，童鸳十八岁了。
入宫五年，她从一个小矮子长成了清秀的青年模样——至少看起来是青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走路更像男人了，连赵恒都没再怀疑过她的身份。
那天傍晚，童鸳在御书房整理奏折，慕容恒批完最后一本，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一句：“童鸳，你今年十八了。”
童鸳点头：“是。”
“别人家的姑娘，十八岁都嫁人了。”
童鸳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臣是男子。”
慕容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吗？”
童鸳的心跳得很快。
“臣……”
“算了。”慕容恒站起来，“朕随口一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童鸳。”
“臣在。”
门关上了。
童鸳站在原地，手里的奏折掉在了地上。
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告诉他所有的事。
也许有一天，她可以脱下这身男装，站在他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也许。
但现在，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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