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俱乐部------------------------------------------"理世界"的第一天，当晚就举办了她的第一场演唱会。也正是这次演唱会，让"理世界"的在线人数再次突破巅峰。"理世界"，比平时多了一种余韵般的安静。，观众席上的人影三三两两地散去。天空中依然悬浮着靛青色的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地平线上一抹淡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霓虹。。他的角色换了一身宽松的深灰色卫衣，兜帽松松地搭在脑后。入须加魂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黑泽明良则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只露出半张脸和眼镜。，而是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两人及以上的玩家小队每队可在演唱会后领取一只限时两小时的小理子。“小理子”形态的星羽理子穿着一件缩小版的主形象同款科技感短裙，蓝色的渐变长发在脑后扎成两个小小的丸子，发间别着两枚迷你的发光羽毛发夹。她站在黑泽明良的旁边，表情乖巧，像一个精致的、活过来的手办。……“唔……”小理子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大眼睛看着他，“你要抱到什么时候呀？”。，坐在一块平整的虚拟岩石上。黑泽明良把小理子放在膝盖上，然后用双手捧着她的脸，捏了快四十分钟。，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嘟起来。“唔——黑泽君，你干嘛啦——”带着点电子音的奶气。，小理子的脸弹回原状。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气鼓鼓地看着他。然后黑泽明良又伸手，捏住她的另一边脸。“……你够了。”入须加魂在旁边说。。“黑泽，”他说，“你简直就是个萝莉控。”
黑泽明良头也不抬，继续捏小理子的脸。
“不是。”他说。
“应该去掉‘简直’。”入须加魂补充。
黑泽明良的手指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驳，他膝盖上的小理子突然跳了起来。她悬浮到与他视线平齐的高度，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异色的大眼睛瞪着他。
“黑泽君！”她说，声音清脆，尾音上扬，“你就是个**！”
说完，她还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黑泽明良石化了，随后失去灵魂一般瘫倒在岩石上。
户泽令士笑出了声。
“连AI都这么说，”他说，“你该反省了。”
入须加魂也压不住嘴角了。
小理子捡了根树枝，戳了戳瘫倒的黑泽明良。
“……我不是**。”黑泽明良说。
“是是是。”户泽令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去逛逛。好不容易来一次虚拟世界，总不能光坐在湖边。”
他转过身，朝湖边的街道走去。入须加魂跟了上去。黑泽明良则艰难地站起身。
“黑泽君，”小理子歪头看着黑泽明良，“你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黑泽明良说。
小理子笑了笑，不再理会黑泽明良，蹦跳着跟上户泽令士，“走吧走吧，我也想看看其他地方！”
黑泽明良迈开脚步，向那几人追去。
……
虚拟的街道比现实中的更干净。石板路泛着**的光泽，像刚下过雨，但天空中没有云。两侧的建筑是欧式风格，尖顶、拱窗、铁艺阳台，窗前挂着虚拟的花篮，花朵的颜色鲜艳得不真实。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理世界"的感觉模拟系统以假乱真。
“这味道……是香草？”户泽令士吸了吸鼻子。（这都能闻出来，真不愧是狗王）
“嗯……香草……肉桂……嗯……焦糖……”入须加魂嘀咕，“应该是算法生成的混合味道。”
“你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
三人——准确说是三人一AI，沿着街道慢慢走。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小店，卖虚拟服装的、卖虚拟饰品的、卖虚拟食品的。橱窗里的商品标签上标注着“理币”的价格，数字在透明的面板上闪烁。
户泽令士在一家烤串店前停下脚步。
“这个……”他看着虚拟炉子上滋滋作响的虚拟肉串，闻着飘来的虚拟香气，“要不要试试？”
黑泽明良凑过来，看了一眼价格。“不贵诶。”他说。
三人各自买了几串。户泽令士的是盐烤鸡肉，入须加魂选了酱汁牛肉，黑泽明良要了一份五花肉。小理子飘在三人中间，歪着头看着他们吃。
“你不能吃吗？”户泽令士问。
“可以哦，”小理子说，“和你们一样是尝味道。所有的感知都是数据流，我的也一样。不过作为***AI，虚拟商品我是可以免费拿的呢。”
几人继续往前走。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靛青色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广场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小吃摊：可丽饼、鲷鱼烧、章鱼烧、炒面、冰淇淋。虚拟的蒸汽从摊位上腾起，虚拟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
“"理世界"的味觉还原做得太夸张了。”户泽令士端着一份刚买的章鱼烧，用竹签戳起一颗，吹了吹，放进嘴里，“连烫的感觉都有。”
“好像是说温度上限被设定在六十度。”入须加魂说，“不会真的烫到嘴，但会让人觉得很烫。”
“这不算是自虐吗？”户泽令士又戳了一颗。
“有的人本来就喜欢这种安全的刺激？”入须加魂说。
黑泽明良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在喷泉边的石阶上，手里举着一个双球冰淇淋。
“呼呼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小理子——想不想吃？”黑泽明良一边发出奇异的笑声，一边询问坐在旁边的小理子。
黑泽明良把蛋筒倾斜了一点，让小理子能够到冰淇淋。小理子配合地凑过去咬了一口，然后缩回来，眯起眼睛。
“好吃。”她说。
户泽令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没救了。”他说。
入须加魂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着自己手里的炒面。
时间在虚拟的街道上流逝得仿佛比现实更快。两小时的倒计时在每个人视野的右上角静静跳动，数字一点一点变小。
黑泽明良又把小理子放在了膝盖上。
“黑泽君，”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哼哼……你会想我吗？”
黑泽明良沉默了两秒。
“当然会，一定会，必须会。你把二次元当成什么了？”黑泽明良说话的语气又变得极其怪异。
小理子笑了笑。那个笑容和舞台上那个全息投影的星羽理子不一样——少了几分偶像的精致，多了几分孩子的天真。
黑泽明良低下头，看着小理子。
倒计时：十秒。九。八。
小理子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蓝色的光点从她的发梢、指尖、裙摆边缘飘散出来，像萤火虫一样上升，消失在靛青色的虚空中。
七。六。五。四。三。二。一。
光点散尽。
黑泽明良维持着坐姿，像一尊雕像。风吹过，虚拟的柳枝轻轻摆动，喷泉池里的水泛起细碎的波纹。
户泽令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入须加魂也安静地站着，没有催促。
过了大约半分钟，黑泽明良收回手，**外套口袋里。
“太可恶了太可恶了太可恶了。下线吧。”他说。
户泽令士点了点头。
三人的身影同时在"理世界"淡去。退出游戏，摘下耳机型终端。
宿舍的灯光有些刺眼，和虚拟世界的靛青色完全不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
黑泽明良把终端放在床头，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理世界"官方：星羽理子AI立体投影仪正式发售！
他的手指瞬间点开。
页面上的产品渲染图精致得不像话。一台巴掌大小的圆柱形设备，表面是哑光白，底座有一圈淡蓝色的呼吸灯。设备上方悬浮着星羽理子的全息形象——不是小理子形态，是那个及腰长发、异色双瞳的偶像形态。她悬浮在投影区域里，微微歪头，比着V字。
宣传语写着：“把星羽理子带回家。”
黑泽明良盯着屏幕。页面下方是购买按钮，旁边标注着价格。价格使他的表情凝固了。
“……好贵。”户泽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入须加魂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黑泽明良深吸一口气。他点开购买页面，手指悬在“立即购买”按钮上方。
然后——“售罄。”
两个灰色的字出现在屏幕上。
黑泽明良的手僵住了。
“售罄？”户泽令士凑近看，“这才发售几分钟？”
“三分钟。”入须加魂看了看时间，说。
黑泽明良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安静了片刻。
“我要找二手！”他呐喊道。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理世界"移动端APP，开始刷帖子。
……
从那天晚上起，每天晚上刷帖子看有没有人转卖投影仪，成了黑泽明良的睡前习惯。
一周。
两周。
帖子翻了一遍又一遍，转卖的寥寥无几，而且价格比原价还高。他每一次都点进去，每一次都犹豫，每一次都被别人抢先。
入须加魂偶尔会瞥一眼他的屏幕，不说话。户泽令士会拍拍他的肩膀，说“下次一定”。
第三周的周三晚上。
黑泽明良正在翻帖子，手指忽然停住了。
帖子的标题很简短：出一台星羽理子投影仪，仅开机一次，价格可议。
他点进去。
帖子内容也很简短：设备买了，但本人感觉不需要，想转卖给有需要的人。面交，不接受邮寄。周六下午两点，地点见附图。
附了一张地图截图。黑泽明良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五秒，然后从床上坐起来。
“找到了。”他说。
户泽令士正在涂面霜，闻言手一顿。“找到了？投影仪？”
“嗯。”黑泽明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周六下午两点，面交。”
入须加魂凑过来看了看。
“这个地址……”他皱了皱眉，“在那个町附近。”
“那又怎样。”黑泽明良说。
入须加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户泽令士把面霜抹匀，擦了擦手。“周六我打工。”他说，“去不了。”
黑泽明良看向入须加魂。入须加魂沉默了几秒。
“啊？……要我陪你去？”他说。
…………
周六下午，阴天。
两人按照地图指引，在那个町的霓虹灯牌下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各种色彩艳丽的招牌，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黑泽明良走得很快，手机举在面前，对照着地图。入须加魂跟在他身后半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
“从这里左转。”
他们拐进一栋老旧建筑的走廊。走廊的灯光昏黄，墙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安全门，门后是向下延伸的楼梯。
“地下？”入须加魂问。
“……地图上是这么标的。”黑泽明良说。
楼梯很长，灯光越来越暗。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油漆气味。楼梯的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方有一块老旧的、用彩色灯管围成的招牌。
“G*Y欢乐俱乐部”。
黑泽明良站在门前，推了推眼镜。
入须加魂看着他。“你确定是这个地址？”
黑泽明良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招牌。“……是。”
入须加魂沉默了两秒。“你该不会被骗了吧？”
黑泽明良把手机关掉，塞进口袋。
“为了星羽理子，”他说，“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
两人按帖主要求戴好口罩，黑泽明良随后推开门。
入须加魂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门内的世界比门外更加昏暗。
空气厚重得像实体，各种各样的气味搅在一起——香水、汗水、酒精、熏香、还有**味。灯光是暗红色的，从头顶的天花板和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把一切都染上暧昧的颜色。
大厅里散落着几组沙发，沙发上坐着人——或者看起来像人的人。有些穿着暴露的服饰，有些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些只是普通地坐着喝酒。所有的目光，在两人进来的瞬间，都投了过来。
黑泽明良没有理会。他低着头，快步走向楼梯的方向。
入须加魂跟在他身后，步伐平稳。但他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中有一部分落在了他身上。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他就那样走着，表情平静，眼神直视前方，像穿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楼梯口就在前方。黑泽明良已经走上第一级台阶，然后一只手搭上了入须加魂的肩膀。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深红色的甲油。手腕上戴着一串细链，链子上的小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
入须加魂侧过头。
一张脸凑得很近。五官说不上好看，过于浓艳的妆容和过于刻意的表情，让那张脸像一张面具。香水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眩晕。
“小哥哥，”那个人的声音柔腻，分不清男女，“我看你长得很不错嘛。怎么会来这种俱乐部呢？来都来了，就喝一杯吧？”
入须加魂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那个人却跟了上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试图去够他的手臂。
“别害羞嘛——”
入须加魂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侧身避开那只手，声音平稳但冷硬：“不用了。”
那个人却没有退让的意思。他——或者她——或者说“那位”——反而笑了起来，把肩膀上的披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肩膀，摆出一个自以为**的姿势。
“这么冷淡？来这种地方的人，哪有你这么正经的呀？”
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他们的目光在入须加魂身上来回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商品。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窃窃私语。
入须加魂的身体微微绷紧了。黑泽明良终于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他回过头，看到被围住的入须加魂，又看到旁边桌上散落的粉末包和没有标签的透明瓶子。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去，伸手抓住入须加魂的手腕。“快走。”
他用力一拉，把人从那几个人中间拽了出来，推着他向楼梯口冲去。
身后传来一阵失望的嘘声和几句粗俗的调侃，但没有人追上来。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的水泥，上面有人用马克笔写着乱七八糟的字句。灯光比楼下更暗，几乎只有楼梯转角处的小灯泡勉强照明。
黑泽明良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急。情况有些不妙。
楼梯的尽头，是一道涂成红色的人造革门，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刘海下是一张清秀的脸，五官柔和，化着淡妆。
那人看到他们，笑了笑。
“你们来啦。”声音轻柔而甜美，“主已经等你们很久啦。”
黑泽明良松了口气，正要迈步上前。
那个人走到两人身后，动作很轻快。黑泽明良就感觉后腰抵上了一根硬物。入须加魂也感觉到了。
那个人微笑着，一只手拿着一把细长的刀，刀尖抵在入须加魂的腰侧，另一把抵在黑泽明良的背上。
“别让主等候太久哦。”她说，语气和表情一样甜美。
她推了推刀身。两人被迫向前走。
红色的门被推开，后面是一条更深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又是一道门，门是黑色的，上面没有把手。
那个人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自动打开。
房间比走廊明亮得多。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旋转，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家具都是深色实木，看起来价格不菲。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壮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大敞，露出胸口的纹身——一只张着嘴的猛虎。他的肩膀很宽，手臂粗壮，手指上戴着几枚粗大的银戒指。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斜睨着门口。那个“少女”收起刀，步伐轻快地走进去，然后整个人扑进壮汉怀里，像一只撒娇的猫。壮汉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看她——他一直盯着门口的黑泽明良和入须加魂。
桌上摆着那台投影仪。白色的圆柱体，底座呼吸灯还亮着。
在壮汉对面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紫色的长发散在肩头，那颜色在暖**的灯光下显得尤其醒目。她的坐姿很随意，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的膝盖上，手里拿着一罐饮料，正漫不经心地喝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黑泽明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相当熟悉的一张脸。
那位壮汉终于开口了。
“客人齐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烟熏过的沙哑，“都把口罩摘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
“我是七神風太。东京的‘人物’——报警也别想拿这个俱乐部怎么样。至于为什么要卖……因为星羽理子不够**n。”
“好了，两批买家。”他的目光扫过黑泽明良和入须加魂，又扫过对面的霞浦紫云，“开始商量价格，再决定由谁买下。”
他怀里的那个“少女”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三个人。
黑泽明良犹豫了一下，伸手摘下口罩。
入须加魂也摘了。霞浦紫云随其后。
七神風太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他盯着入须加魂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怀里的“少女”往旁边一推。
那个“少女”毫无防备，整个人从沙发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不，他——抬起头，眼眶里已经含了泪。“主？为什么……”
“因为你作为男人还不够sexy。”七神風太说，头都没转，目光一直黏在入须加魂脸上。他抬起手指了指入须加魂，“这个，可以。”
那个“少女”的嘴瘪了瘪，眼泪终于掉下来。七神風太没有理会。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保险柜前，打开，取出几张纸，走回来放在桌上。
“我改变主意了。”他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不用商量价格了。”
他看着入须加魂。“你——来我这里打一年的工。投影仪免费送给你们。”
入须加魂没有说话。七神風太把桌上的纸推过来。
“合同。”他说，“我做事一向讲究。该签的字，一个不少。”
黑泽明良低头看那几张纸。上面的条款写得密密麻麻，他快速扫了一遍——工时、薪酬、违约责任……这种地方能提供什么正经工作？
他看了一眼入须加魂。入须加魂也看着那份合同。
黑泽明良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投影仪扫了一下。
“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正品验证通过。本产品系理想空间公司官方出品，SN码：RS-2024-0371。
他把手机收起来。
霞浦紫云一直沉默着。她看着七神風太的言行，表情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难以置信。
“……你有病吧。”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七神風太没有理她。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色彩鲜艳的服装——女仆装*************……每一件都花哨得离谱。
他挑了一套黑白配色的标准女仆装，拿起来抖了抖。
“你，”他看向入须加魂，“以后就穿这套在我们店里打工。尺码应该合适。”
霞浦紫云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向黑泽明良，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黑泽明良没有回应她的眼神，而是凑近入须加魂，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入须加魂的表情没有变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黑泽明良退开，脸色如常。入须加魂拿起桌上的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七神風太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来，先试试衣服。”
他拿着那套女仆装走向房间角落的**室，拉开帘子，回头看了入须加魂一眼。
（我们的七風可真是个神人呐）
入须加魂站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帘子拉上。
黑泽明良迅速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投影仪，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同时打了个手势。
霞浦紫云怔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她把饮料罐放在桌上，站起身，动作自然地走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走廊里没有人。他们加快脚步。楼梯。地下室。一层。大门。停车场的白灯从门外照进来，刺得黑泽明良眯了下眼。
他们站在“G*Y欢乐俱乐部”的门口，呼**室外晦涩的空气。
黑泽明良没有停下脚步。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投影仪，按下启动键。
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底座呼吸灯亮起。全息影像从设备上方弹出。
星羽理子悬浮在他们眼前。
“晚上好。”她说。声音清澈。
黑泽明良把设备举到嘴边。
“星羽理子。”他说，“标记此处。报警。”
星羽理子的左眼亮了一下。
“收到。”她说，“已标记当前位置。正在连接警方系统。预计响应时间——三分钟。报错：修改——预计抵达时间——两分钟”
黑泽明良放下设备，深吸一口气。
“等他出来。”他说。
霞浦紫云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手中的投影仪，又看了看俱乐部的门口。
“你……”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走？”
黑泽明良摇了摇头。“入须还在里面。”
话音刚落——俱乐部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道身影从里面冲出来。入须加魂。他穿着一件女仆装。
黑白配色、蕾丝花边、背后系着一个巨大的蝴蝶结。裙摆很短，勉强盖住大腿的一半。
入须加魂那张原本清冷英俊的脸此刻绷得很紧，表情像在忍着什么。
他冲出门的瞬间，身后的门又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追了出来。
“站住！”他们看到门口的霞浦紫云和黑泽明良，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冲过来。
入须加魂朝黑泽明良跑过来。
黑泽明良把投影仪往他怀里一塞。
“你先跑！”他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圆形的、巴掌大的金属球，表面有细密的刻痕，看起来很中二，很廉价，像一个动漫周边。
他把保险销拔掉，朝那群人脚下扔去。
“砰。”白色的烟雾瞬间涌出来，弥漫了整个门口。烟雾很浓，很呛人，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俱乐部门口响起一片咳嗽声和咒骂声。黑泽明良转身就跑。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线狂奔。穿过停车场，爬上楼梯，冲出大楼的门洞。
外面警笛声大作。五六辆**已经从街道两头包抄过来，红蓝相间的灯光在暮色中闪烁。穿着防弹衣的**从车上鱼贯而出，手持**和盾牌，迅速封锁了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
一个女警官从指挥车上跳下来。她穿着警服，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墨镜。身形不高，但动作干脆利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她摘下墨镜。琥珀色的眼睛，娃娃脸，和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
“包围。”风早凪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出入口封死，一个人都不许放出来。”
她看了看从大楼里跑出来的三个人。
两个穿着便服的正常人，和一个穿着女仆装的男生。
女仆装的那个，因为剧烈奔跑，裙摆还翻了起来。
“……”风早凪沙移开视线，“那边三个，过来接受检查。”
黑泽明良喘着气走上前。
“我们报的警。”他说。
风早凪沙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入须加魂和霞浦紫云。
“***明。”
三人掏出学生证。风早凪沙接过，扫了一眼。
“青峰大学？”
“是。”黑泽明良说。
风早凪沙把学生证还给他们。
“进去。”她朝指挥车方向指了指，“做笔录。”
……
警局。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复印机散发的臭氧味。
黑泽明良在一间询问室里做笔录。门关着，从外面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
霞浦紫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位年轻**给她的纸杯，里面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看着对面的墙壁发呆。
入须加魂坐在她旁边。他已经把那套女仆装换掉了。
两人沉默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入须加魂开口。
“是"液体金属"的队长吧？”
霞浦紫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我？”
“刷过你的视频。”入须加魂说。
霞浦紫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又沉默了一阵。
入须加魂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个投影仪——黑泽明良塞进他怀里的那台——正安静地躺在地上，底座呼吸灯还亮着。
他拿起投影仪。
“你也是来买这个的？”他问。
霞浦紫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团队需要。”她说，“而且这个投影仪和"理世界"的系统是深度绑定的，有了它，做视频会方便很多。”
她的声音比在游戏里低一些，少了那股张扬的劲儿，多了点疲惫。
“……本来以为面交很简单。”她叹了口气，“没想到是这种地方。”
入须加魂看着手里的投影仪，沉默了几秒。
“给你？”他说。
霞浦紫云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入须加魂把投影仪递过去，“给你？”
霞浦紫云的眉头皱起来。她没有接，而是抬眼盯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疯了？这是你签非法合同换来的。”
“合同是我签的。”入须加魂说，“但非法合同谁会履约？”
“……那也不能白送。”霞浦紫云的语气有点硬，“我不要。”
入须加魂把投影仪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你比我更需要它。”他说，“我只是偶尔进"理世界"打游戏，而你靠这个拿钱。设备落后影响你的是工作，我的只是娱乐。优先级不一样。
“那个非法合同，合同条款再怎么写也是废纸啊。强制力只由七神風太那个混混头儿执行。”
霞浦紫云看着他。“你都拿自己当诱饵。”
“即使是……”入须加魂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诱饵换来的东西，怎么处置也该由我决定。”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询问室的门开了。黑泽明良走出来，看到走廊里的两人，又看到霞浦紫云身边那个投影仪，愣了一下。
他看向入须加魂。
入须加魂对上他的目光。
“送她了。”他说。
黑泽明良沉默了三秒。“……嗯。”他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坐到入须加魂旁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霞浦紫云看着这两个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椅子上的投影仪。
白色的圆柱体，底座呼吸灯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她伸手拿起投影仪，塞进自己的包里。
“……谢谢。”她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风早凪沙大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三人面前停下。
“笔录做完了。”她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可以走了。不过，我们还没说没不没收这台设备，你们就擅自决定？”
风早凪沙故作严肃了一会，然后又突然轻松起来。
“这次的事，考虑到你们主动报警并提供线索，加上七神風太的俱乐部本身就是重点监视对象，你们不承担任何责任。投影仪——作为涉案物品，经鉴定与你方报案的关联性较弱，不予没收。”
黑泽明良睁开眼。“真的？”
风早凪沙低头看着他。
“真的。”她说，“算见义勇为。”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次遇到这种事别自己往里冲。”
她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黑泽明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他说，“回宿舍。”
入须加魂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霞浦紫云也站了起来，把包带子往肩上挪了挪。
三人走出警局。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警局门口的灯光明晃晃的，照亮了台阶下的马路。远处的霓虹灯在夜空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黑泽明良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可惜了……”
“可惜什么？”入须加魂问。
“小理子。”
入须加魂没有接话。
黑泽明良把手**口袋，走**阶。
……
身后，霞浦紫云站在警局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她低头打开包，看了一眼里面的投影仪。
呼吸灯还在闪烁。
她微笑了笑，拉上拉链，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霓虹灯下，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
——东京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