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份材料------------------------------------------，陈屿六点半就起了床。，没有汽车尾气的雾霾，空气里带着西溪河的水汽和榕树的清香，清晨的风一吹，让人神清气爽。，出了一身薄汗，回到宿舍冲了个凉水澡，换上干净衬衫，整个人神清气爽。，看着镜中年轻的自己，眼神深邃。，心情早就平静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站稳脚跟，第一步不能错。，他也是早早起来，怀着激动和忐忑，憧憬着未来，结果第一天上班就被王建国安排写了一篇关于全县招商引资的讲话稿，他熬了一个晚上，写得花团锦簇，辞藻华丽，结果被陈明章打回来，说写得空洞无物，不接地气，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那其实就是个考验。，那篇稿子，根本就是故意给他的下马威。你写得再好，只要你还是个新人，就得让你知道规矩。，拿起搪瓷缸，倒了一杯开水，晾在桌子上。，他拿起餐票，慢悠悠地往楼下大食堂走去。，一大早就热闹起来，蒸汽腾腾，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干部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着天，声音不大，都是些县里的新闻。，一碗豆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耳朵却没闲着，听着周围的聊天内容。"听说了吗？南二环那块地，张**意思是干脆出让给开发商算了，一下子就能卖两个亿，解决咱们县财政缺口，陈县长还是不同意，说卖了地以后咱们县就没发展空间了。""咳，这事儿都争了快半年了，张**要钱，陈县长要长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让谁。""我看呐，最后肯定还是张**说了算，人家是县委***嘛。"
"那可不一定，陈县长**也不弱，听说市里都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是陈屿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张茂才和陈向群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就差摆到桌面上了。南二环这块地，就是双方第一个交锋的主战场。
陈屿默默吃着油条，心里想着事儿。
南二环这块地，他记得太清楚了。那块地就在西溪河边上，足足有五百亩，当时江溪县要扩城，修南二环路，正好腾出来这么一**地。张茂才的意思是直接出让给开发商搞房地产开发，一下子能卖两个亿，正好填上县财政的窟窿，他也能从中捞一笔。陈向群不同意，说这块地位置好，应该留着建工业园区，引进加工厂，解决县里的下岗工人****，着眼长远发展。
前世，最后还是张茂才赢了，地卖了，钱拿到了，开发商盖了商品房，确实捞了不少，张茂才也进去了。十年后，江溪县发展需要扩展城区，想要搞工业园区，发现周边已经没这么大块的连片地了，不得不从开发商手里高价回购，花了差不多二十个亿，得不偿失。
陈向群是对的，可惜，他输了。
这一世，陈屿不想掺和进去，但是身处县委办公室秘书科，想要完全置身事外，也不可能。
"小陈，这么早就过来吃饭了？"
一个声音在对面响起，陈屿抬头一看，是秘书科科长王建国，四十多岁，圆脸，肚子微微凸起，脸上总是带着笑，看着挺和气，其实心里门儿清，是陈明章的铁杆。
"王科长早。"陈屿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坐吧坐吧，一起吃。"王建国打了饭，坐在陈屿对面，咬了一口包子，笑着说道，"昨天陈主任和你谈过了吧？感觉怎么样，咱们县委办压力不小啊。"
"挺好的，我年轻，多学学多做做，应该的。"陈屿语气平和地说道。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埋头吃饭。
陈屿也不主动说话，安安静静吃自己的。
一顿早饭吃完，王建国站起来，擦了擦嘴说道："走吧，上班了，我带你去科里，给你安排点活儿。"
"好的，王科长。"陈屿跟在他身后，往三楼秘书科走去。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都陆续来了，互相打了招呼，各自坐下。王建国给陈屿找了几本过去的文件汇编，放在他桌子上："小陈啊，你刚过来，先别急着干活，先看看这些文件，熟悉熟悉咱们县里的基本情况，领导们的讲话风格，心里有个数，等哪天有合适的材料，再让你上手。"
"好的，谢谢王科长。"陈屿道谢，拿起文件翻看起来。
王建国看着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急不躁，心里也有点讶异。一般新来的大学生，都急着表现自己，恨不得第一天就写出个花来，这个陈屿倒好，安安静静看文件，一点都不着急，稳得住。
不愧是陈明章看中的人，有点城府。
陈屿当然稳得住。他对江溪县的情况，比王建国都清楚，这些文件，他不过是拿过来做做样子，顺便看看这两年领导们讲话的风格，别写出格了。
翻了没两页，门口进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走到王建国办公桌前："王科长，这是上周乡镇企业局报上来的《关于我县乡镇企业发展现状的调研报告》，陈县长催着要，说今天下班前要给市委办公室报过去，你看……"
说话的是张成文，就是陈向群的专职秘书，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王建国抬起头，看了张成文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哦，陈县长催的啊？我这手里头还有张**的材料要弄，今天上午得交出去，实在腾不开手啊。你看，科里新来的小陈不是没事吗？让小陈整理整理，润色一下，不就行了？"
陈屿拿着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把陈向群要的材料，扔给新来的他，做得好，是你应该的，做得不好，正好可以挑刺，给你个下马威。而且，这是陈向群的活儿，让他这个刚进来的新人做，就算做好了，功劳也是王建国的，做砸了，责任是他的。
一箭三雕。
张成文皱了皱眉头，看了陈屿一眼，显然也没想到王建国会这么安排——新人第一天正式上班，就给这么急的活儿，万一出点错，谁负责？
但是王建国是科长，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拿着材料，走到陈屿桌子前："小陈，那这篇材料就麻烦你了，陈县长今天下班前要，主要是把口语化的地方润色一下，调整一下结构，不需要大改，你看看时间够不够？"
陈屿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接过材料，笑着说道："张哥放心，我尽力，下班前肯定弄好。"
张成文看他这么爽快，心里稍微松了一点，点点头："行，那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说完就走回自己座位了。
王建国坐在自己位置上，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没说话。
陈屿坐下来，翻开材料，大概看了一遍。
确实是乡镇企业局报上来的初稿，写得乱七八糟，结构混乱，好多地方都是口语，数据也对不上，需要重新梳理结构，润色文字，还要核对数据，工作量不小。而且时间紧，今天下班就要，一般新人接手，肯定手忙脚乱。
前世就是这样，他第一天上班，突然接到这么个活儿，一下子就慌了，埋头整理了一上午，中午都没休息，结果最后还是出错了——有个数据核对错了，陈向群看了很不满意，说了张成文两句，张成文回来又没给陈屿好脸色，王建国也在旁边说他年轻人还是毛躁，弄得他第一天就灰头土脸。
现在想来，这哪里是巧合，明明就是王建国故意的。
陈向群要的东西，给你新人做，做砸了，正好说明陈向群催得急，让新人上手，出了错活该。反正怎么算，王建国都不吃亏。
陈屿合上材料，闭上眼睛，脑海里调出《百官行述》，找到王建国的信息。
王建国：秘书科科长，1953年生，江溪县本地人，陈明章妹夫，陈明章心腹，1998年任秘书科科长，2002年受陈明章案牵连，降职为县志办副主任，2013年退休。
果然，没错，是陈明章的妹夫，那肯定是一心向着张茂才的，给他添堵，也是应该的。
再看张成文：
张成文：秘书科科员，陈向群秘书，1965年生，江溪县人，陈向群心腹，1999年陈向群调离后，任县志办副主任，2003年**后调任县***副主任，2010年任县***主任，2015年退休，为官清廉，口碑不错。
信息清清楚楚。
陈屿睁开眼睛，心里已经有了谱。
这篇材料，他得好好做。
但是怎么做，这里面有学问。
做得太差，肯定不行，不仅王建国会说他没用，张成文也会记恨他，耽误了陈县长的大事。做得太好，也不行，显得他太想表现，而且，帮着陈向群把材料做得漂漂亮亮，那不就是摆明了站陈向群的队吗？王建国和陈明章那边，一下子就会把他标记为敌人，刚来就站边，太不划算。
所以，这个度，得把握好。
既要把活儿干好，按时交差，不能出问题，又不能显得太突出，更不能摆明了**。
陈屿笑了笑，拿起笔，开始构思。
这篇调研报告，核心问题是什么？结构混乱，数据重复，观点不鲜明。乡镇企业局那帮人，都是实务派，不会写材料，干了活儿说不出来。他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想说的话，梳理清楚，用规范的公文语言表达出来，突出核心观点——我县乡镇企业发展潜力大，但面临资金不足、技术落后、人才短缺三大问题，请求市里给予**支持。
这正好就是陈向群一贯的主张，发展工业，解决就业，请求上级支持。
陈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个大纲：
一、我县乡镇企业发展现状与主要成就
二、当前发展面临的主要困难和问题
三、下一步发展思路与请求市里支持的事项
清晰明了，公文标准结构，不会出错。
然后就是填充内容，把原来分散在各个部分的数据，整合到一起，去掉重复的，修正错误的，把口语化的表达改成规范的公文语言，保留核心观点，不添加自己的私货。
一个小时过去，大纲就列好了，文字也润色得差不多了。陈屿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接了杯水，慢慢喝着。
张成文时不时看他一眼，见他不紧不慢，心里有点打鼓——这新人第一天上班，怎么这么淡定？离下班可没几个小时了。
王建国也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慌不忙，心里也有点好奇，这小伙子，倒是挺沉得住气。
陈屿喝完水，坐下来，开始核对数据。
他记得很清楚，乡镇企业局报上来的这份材料里，有个全县乡镇企业总产值的数据写错了——把1997年的总产值写成了1998年上半年的，差了快一半，前世他就是没核对出来，结果出了错。
现在，他当然不会犯这个错误。
他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那个数据，果然，原文写的是"1998年上半年，全县乡镇企业总产值达到12亿元"，不对，正确的数据应该是1997年全年总产值12亿元，1998年上半年是7亿元，差了整整五亿。
他拿起笔，改了过来，又核对了其他几个数据，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百分比算错了两个，随手改了。
一切搞定，已经快中午了。陈屿把草稿整理好，拿到打字室，让打字员小姑娘打印出来，装订好，正好下班。
他拿着打印好的材料，走到张成文桌子前："张哥，材料整理好了，你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再改。"
张成文有点惊讶，这么快？他接过材料，翻了一遍，越看越惊讶。
原本乱糟糟的材料，被梳理得清清楚楚，结构清晰，逻辑通顺，数据都核对过了，文字也润色得非常得体，完全就是一篇可以直接交出去的成品。而且，最重要的是，核心观点一点没动，还是原来乡镇企业局和陈县长的意思，只是说得更清楚了，更有说服力了。
"可以啊小陈，手笔不错。"张成文是真的佩服了，第一天上班，这么短时间，就能把这么一篇乱麻一样的材料整理得这么好，不愧是江东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我看没什么问题，直接交给陈县长就行了，谢谢你了。"
"张哥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陈屿笑着说道。
张成文拿着材料，去找陈向群了。
王建国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沉了沉。
没想到，这个陈屿，还真有两把刷子，这么快就弄完了，还弄得不错。
不过，那又怎么样？第一天上班，就能搞定陈县长催的材料，不见得是好事。锋芒太露，容易折。
中午吃完饭，陈屿回到办公室，趴在桌子上睡了半个小时。下午起来，继续翻他的文件，安安静静，一点都没有因为上午搞定了一篇材料就沾沾自喜。
王建国看在眼里，心里愈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快到下班的时候，张成文从外面回来，走到陈屿桌子前，笑着说道："小陈，陈县长看了，说材料整理得不错，表扬你了，说你这个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文字功底扎实。"
陈屿连忙站起来，谦虚地说道："主要是张哥你指导得好，原本基础就好，我就是梳了梳头发而已。"
张成文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太谦虚了，行了，没你的事了，下班吧。"
张成文走了，王建国抬起头，看了陈屿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小陈可以啊，刚来就得到陈县长表扬，前途无量啊。"
这话听着是夸奖，其实里面带着点味道。
陈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笑着说道："王科长说笑了，我就是按要求整理了一下，主要是领导们指导得好，我就是个干活的。"
既没有得意，也没有辩解，一句话就把功劳推了出去，不得罪任何人。
王建国看着他，嘴角扯了扯，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文件了。
下班铃响了，大家陆续走了，办公室里就剩下陈屿一个人。他慢慢收拾好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夕阳把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王建国给他挖坑，他接下来，把活儿干好了，既不得罪张成文和陈向群，也没有公然站边，更没有表现得太过锋芒毕露，一切都刚刚好。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百官行述》，翻到南二环那块地的相关信息，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下周县委**会就要讨论这块地的用途了，双方会在会上进行最后一次交锋。
而他，作为秘书科的新人，负责做会议记录。
前世，那次**会，他就是个记录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参与，结果散会后，陈明章让他整理会议纪要，他把双方的争论都如实写了上去，结果被张茂才骂了一顿，说他不会写材料，把矛盾都公开了，影响团结。最后还是陈明章亲自删掉了争论部分，只写了同意出让的结论。
现在想来，那又是一次考验。
这一世，会议纪要该怎么写，恐怕就是他面临的第二次考验了。
陈屿看着窗外的夕阳，眼神平静。
考验就考验吧，他已经等了三十四年，什么样的考验没见过？
"那可不一定，陈县长**也不弱，听说市里都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是陈屿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张茂才和陈向群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就差摆到桌面上了。南二环这块地，就是双方第一个交锋的主战场。
陈屿默默吃着油条，心里想着事儿。
南二环这块地，他记得太清楚了。那块地就在西溪河边上，足足有五百亩，当时江溪县要扩城，修南二环路，正好腾出来这么一**地。张茂才的意思是直接出让给开发商搞房地产开发，一下子能卖两个亿，正好填上县财政的窟窿，他也能从中捞一笔。陈向群不同意，说这块地位置好，应该留着建工业园区，引进加工厂，解决县里的下岗工人****，着眼长远发展。
前世，最后还是张茂才赢了，地卖了，钱拿到了，开发商盖了商品房，确实捞了不少，张茂才也进去了。十年后，江溪县发展需要扩展城区，想要搞工业园区，发现周边已经没这么大块的连片地了，不得不从开发商手里高价回购，花了差不多二十个亿，得不偿失。
陈向群是对的，可惜，他输了。
这一世，陈屿不想掺和进去，但是身处县委办公室秘书科，想要完全置身事外，也不可能。
"小陈，这么早就过来吃饭了？"
一个声音在对面响起，陈屿抬头一看，是秘书科科长王建国，四十多岁，圆脸，肚子微微凸起，脸上总是带着笑，看着挺和气，其实心里门儿清，是陈明章的铁杆。
"王科长早。"陈屿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坐吧坐吧，一起吃。"王建国打了饭，坐在陈屿对面，咬了一口包子，笑着说道，"昨天陈主任和你谈过了吧？感觉怎么样，咱们县委办压力不小啊。"
"挺好的，我年轻，多学学多做做，应该的。"陈屿语气平和地说道。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埋头吃饭。
陈屿也不主动说话，安安静静吃自己的。
一顿早饭吃完，王建国站起来，擦了擦嘴说道："走吧，上班了，我带你去科里，给你安排点活儿。"
"好的，王科长。"陈屿跟在他身后，往三楼秘书科走去。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都陆续来了，互相打了招呼，各自坐下。王建国给陈屿找了几本过去的文件汇编，放在他桌子上："小陈啊，你刚过来，先别急着干活，先看看这些文件，熟悉熟悉咱们县里的基本情况，领导们的讲话风格，心里有个数，等哪天有合适的材料，再让你上手。"
"好的，谢谢王科长。"陈屿道谢，拿起文件翻看起来。
王建国看着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急不躁，心里也有点讶异。一般新来的大学生，都急着表现自己，恨不得第一天就写出个花来，这个陈屿倒好，安安静静看文件，一点都不着急，稳得住。
不愧是陈明章看中的人，有点城府。
陈屿当然稳得住。他对江溪县的情况，比王建国都清楚，这些文件，他不过是拿过来做做样子，顺便看看这两年领导们讲话的风格，别写出格了。
翻了没两页，门口进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走到王建国办公桌前："王科长，这是上周乡镇企业局报上来的《关于我县乡镇企业发展现状的调研报告》，陈县长催着要，说今天下班前要给市委办公室报过去，你看……"
说话的是张成文，就是陈向群的专职秘书，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王建国抬起头，看了张成文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哦，陈县长催的啊？我这手里头还有张**的材料要弄，今天上午得交出去，实在腾不开手啊。你看，科里新来的小陈不是没事吗？让小陈整理整理，润色一下，不就行了？"
陈屿拿着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把陈向群要的材料，扔给新来的他，做得好，是你应该的，做得不好，正好可以挑刺，给你个下马威。而且，这是陈向群的活儿，让他这个刚进来的新人做，就算做好了，功劳也是王建国的，做砸了，责任是他的。
一箭三雕。
张成文皱了皱眉头，看了陈屿一眼，显然也没想到王建国会这么安排——新人第一天正式上班，就给这么急的活儿，万一出点错，谁负责？
但是王建国是科长，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拿着材料，走到陈屿桌子前："小陈，那这篇材料就麻烦你了，陈县长今天下班前要，主要是把口语化的地方润色一下，调整一下结构，不需要大改，你看看时间够不够？"
陈屿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接过材料，笑着说道："张哥放心，我尽力，下班前肯定弄好。"
张成文看他这么爽快，心里稍微松了一点，点点头："行，那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说完就走回自己座位了。
王建国坐在自己位置上，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没说话。
陈屿坐下来，翻开材料，大概看了一遍。
确实是乡镇企业局报上来的初稿，写得乱七八糟，结构混乱，好多地方都是口语，数据也对不上，需要重新梳理结构，润色文字，还要核对数据，工作量不小。而且时间紧，今天下班就要，一般新人接手，肯定手忙脚乱。
前世就是这样，他第一天上班，突然接到这么个活儿，一下子就慌了，埋头整理了一上午，中午都没休息，结果最后还是出错了——有个数据核对错了，陈向群看了很不满意，说了张成文两句，张成文回来又没给陈屿好脸色，王建国也在旁边说他年轻人还是毛躁，弄得他第一天就灰头土脸。
现在想来，这哪里是巧合，明明就是王建国故意的。
陈向群要的东西，给你新人做，做砸了，正好说明陈向群催得急，让新人上手，出了错活该。反正怎么算，王建国都不吃亏。
陈屿合上材料，闭上眼睛，脑海里调出《百官行述》，找到王建国的信息。
王建国：秘书科科长，1953年生，江溪县本地人，陈明章妹夫，陈明章心腹，1998年任秘书科科长，2002年受陈明章案牵连，降职为县志办副主任，2013年退休。
果然，没错，是陈明章的妹夫，那肯定是一心向着张茂才的，给他添堵，也是应该的。
再看张成文：
张成文：秘书科科员，陈向群秘书，1965年生，江溪县人，陈向群心腹，1999年陈向群调离后，任县志办副主任，2003年**后调任县***副主任，2010年任县***主任，2015年退休，为官清廉，口碑不错。
信息清清楚楚。
陈屿睁开眼睛，心里已经有了谱。
这篇材料，他得好好做。
但是怎么做，这里面有学问。
做得太差，肯定不行，不仅王建国会说他没用，张成文也会记恨他，耽误了陈县长的大事。做得太好，也不行，显得他太想表现，而且，帮着陈向群把材料做得漂漂亮亮，那不就是摆明了站陈向群的队吗？王建国和陈明章那边，一下子就会把他标记为敌人，刚来就站边，太不划算。
所以，这个度，得把握好。
既要把活儿干好，按时交差，不能出问题，又不能显得太突出，更不能摆明了**。
陈屿笑了笑，拿起笔，开始构思。
这篇调研报告，核心问题是什么？结构混乱，数据重复，观点不鲜明。乡镇企业局那帮人，都是实务派，不会写材料，干了活儿说不出来。他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想说的话，梳理清楚，用规范的公文语言表达出来，突出核心观点——我县乡镇企业发展潜力大，但面临资金不足、技术落后、人才短缺三大问题，请求市里给予**支持。
这正好就是陈向群一贯的主张，发展工业，解决就业，请求上级支持。
陈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个大纲：
一、我县乡镇企业发展现状与主要成就
二、当前发展面临的主要困难和问题
三、下一步发展思路与请求市里支持的事项
清晰明了，公文标准结构，不会出错。
然后就是填充内容，把原来分散在各个部分的数据，整合到一起，去掉重复的，修正错误的，把口语化的表达改成规范的公文语言，保留核心观点，不添加自己的私货。
一个小时过去，大纲就列好了，文字也润色得差不多了。陈屿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接了杯水，慢慢喝着。
张成文时不时看他一眼，见他不紧不慢，心里有点打鼓——这新人第一天上班，怎么这么淡定？离下班可没几个小时了。
王建国也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慌不忙，心里也有点好奇，这小伙子，倒是挺沉得住气。
陈屿喝完水，坐下来，开始核对数据。
他记得很清楚，乡镇企业局报上来的这份材料里，有个全县乡镇企业总产值的数据写错了——把1997年的总产值写成了1998年上半年的，差了快一半，前世他就是没核对出来，结果出了错。
现在，他当然不会犯这个错误。
他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那个数据，果然，原文写的是"1998年上半年，全县乡镇企业总产值达到12亿元"，不对，正确的数据应该是1997年全年总产值12亿元，1998年上半年是7亿元，差了整整五亿。
他拿起笔，改了过来，又核对了其他几个数据，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百分比算错了两个，随手改了。
一切搞定，已经快中午了。陈屿把草稿整理好，拿到打字室，让打字员小姑娘打印出来，装订好，正好下班。
他拿着打印好的材料，走到张成文桌子前："张哥，材料整理好了，你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再改。"
张成文有点惊讶，这么快？他接过材料，翻了一遍，越看越惊讶。
原本乱糟糟的材料，被梳理得清清楚楚，结构清晰，逻辑通顺，数据都核对过了，文字也润色得非常得体，完全就是一篇可以直接交出去的成品。而且，最重要的是，核心观点一点没动，还是原来乡镇企业局和陈县长的意思，只是说得更清楚了，更有说服力了。
"可以啊小陈，手笔不错。"张成文是真的佩服了，第一天上班，这么短时间，就能把这么一篇乱麻一样的材料整理得这么好，不愧是江东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我看没什么问题，直接交给陈县长就行了，谢谢你了。"
"张哥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陈屿笑着说道。
张成文拿着材料，去找陈向群了。
王建国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沉了沉。
没想到，这个陈屿，还真有两把刷子，这么快就弄完了，还弄得不错。
不过，那又怎么样？第一天上班，就能搞定陈县长催的材料，不见得是好事。锋芒太露，容易折。
中午吃完饭，陈屿回到办公室，趴在桌子上睡了半个小时。下午起来，继续翻他的文件，安安静静，一点都没有因为上午搞定了一篇材料就沾沾自喜。
王建国看在眼里，心里愈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快到下班的时候，张成文从外面回来，走到陈屿桌子前，笑着说道："小陈，陈县长看了，说材料整理得不错，表扬你了，说你这个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文字功底扎实。"
陈屿连忙站起来，谦虚地说道："主要是张哥你指导得好，原本基础就好，我就是梳了梳头发而已。"
张成文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太谦虚了，行了，没你的事了，下班吧。"
张成文走了，王建国抬起头，看了陈屿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小陈可以啊，刚来就得到陈县长表扬，前途无量啊。"
这话听着是夸奖，其实里面带着点味道。
陈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笑着说道："王科长说笑了，我就是按要求整理了一下，主要是领导们指导得好，我就是个干活的。"
既没有得意，也没有辩解，一句话就把功劳推了出去，不得罪任何人。
王建国看着他，嘴角扯了扯，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文件了。
下班铃响了，大家陆续走了，办公室里就剩下陈屿一个人。他慢慢收拾好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夕阳把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王建国给他挖坑，他接下来，把活儿干好了，既不得罪张成文和陈向群，也没有公然站边，更没有表现得太过锋芒毕露，一切都刚刚好。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百官行述》，翻到南二环那块地的相关信息，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下周县委**会就要讨论这块地的用途了，双方会在会上进行最后一次交锋。
而他，作为秘书科的新人，负责做会议记录。
前世，那次**会，他就是个记录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参与，结果散会后，陈明章让他整理会议纪要，他把双方的争论都如实写了上去，结果被张茂才骂了一顿，说他不会写材料，把矛盾都公开了，影响团结。最后还是陈明章亲自删掉了争论部分，只写了同意出让的结论。
现在想来，那又是一次考验。
这一世，会议纪要该怎么写，恐怕就是他面临的第二次考验了。
陈屿看着窗外的夕阳，眼神平静。
考验就考验吧，他已经等了三十四年，什么样的考验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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