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童眸怯视，粉笔传情------------------------------------------，土屋的墙根下积着昨夜没干透的水渍。任文昭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时，风正从村道那头卷着灰土过来，扑在她脸上，她没抬手挡，只是把脖子缩进灰布褂的领口里，脚步稳稳地踏了出去。，鞋底踩在泥路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手里攥着那个**绳扎紧的小布袋，指尖能摸到粉笔头的棱角。昨夜她在墙上写下“明天见”，今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它还在——字迹没被雨冲掉，墙皮也没塌。她没再看一眼，转身出了门，像是把那三个字留在身后当锚点，撑着自己往前走。，有些用枯枝编的，有些干脆是石头垒的半截墙。她走过一处拐角，眼角余光扫到篱笆后头有动静。一个孩子探出半个脑袋，又飞快缩回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躲在柴垛后、门缝里、墙角边，全都悄无声息，只一双双眼睛亮着，盯着她看。，也没回头。只是走到一块稍平整的空地上，蹲了下来。，经雨水泡过又晒干，裂了几道细缝。她从布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头，蹲着身子，在地上画了个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画完，又用粉笔拉了一条直线，穿过圆心。她看着这图形，没说话，也没抬头。，离那图形不到一尺远，轻轻搁下，像放一颗糖给孩子。她自己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些，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仿佛什么都不在意。。。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推搡同伴，有个小姑娘差点被推出篱笆，赶紧蹲下抱头。没人动那截粉笔。，一个男孩从柴堆后头慢慢挪了出来。约莫八九岁，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脚踝。他走得很慢，三步一停，五步一回头，像是随时准备逃。，不动了。低头看地上的圆和线，又看那截粉笔，眼神里全是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碰的怯。。只是微微侧过脸，冲他笑了笑。不是那种大人哄孩子的笑，也不是老师训完学生才给的笑，就那么淡淡一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也亮了一瞬。。，又看看地上的粉笔。，他弯下腰，手指颤着，把那截粉笔捡了起来。，指节都泛白，像是怕被人抢走。然后他蹲下去，照着地上的样子，也画了一道线。歪的，断的，从圆边上擦过去，根本没穿过圆心。但他画了。
画完，他立刻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被骂，又像是等着一句什么。
任文昭看着那道歪扭的横线，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夸张的那种亮，而是像灯芯被重新点燃，光不大，却稳稳地烧了起来。
“很好。”她说，声音不高，也不刻意温柔，就是平常说话的调子，“你画的是‘一’。”
她蹲下来，就在他那道线下面，用自己那截粉笔写了个“1”。写得清楚，一笔一划。然后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地，意思是：你来，接着画。
男孩没动，但没退。
她没催，只把粉笔往旁边一放，还是留出空位，像是等他决定。
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扑在两人脚边。远处有只狗叫了两声，又哑了。几个原本躲在暗处的孩子，悄悄往前蹭了半步，伸长脖子看。
男孩咬了下嘴唇，忽然又蹲下，拿粉笔在“1”下面，画了个“2”。虽然数字歪得像蚯蚓爬，但他记得顺序。
任文昭点点头：“对，二。”
她接过话头，在“2”后面写了个“3”，然后停下来，看着他。
他又犹豫了几秒，伸手画“4”。这次比刚才顺了些，笔画连上了。
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他们就这么在地上写下去。没有多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粉笔划过泥地的沙沙声，和偶尔风吹过篱笆的窸窣。
有个小女孩终于忍不住，从门后探出身子，踮着脚往这边瞧。又一个男孩绕过柴堆，站在外围，手插在袖筒里，眼睛盯着地上的数。
任文昭没管别人。她只看着眼前这个男孩，看他一笔一划地写，看他的手越来越稳。
写到“7”的时候，他忽然顿住，回头看了眼自家门口。门关着，没人出来。他松了口气，继续画。
她在他画完后，用粉笔在“7”后面画了个加号，又写“+2”，然后指了指前面那一串数：1、2、3、4、5、6、7。
男孩盯着看，皱眉，像是在想。
她没解释，只轻轻点了点“1”和“3”之间的空隙，又点了点“2”和“4”。
他忽然抬起头，眼里有点光：“跳着？”
她笑了下：“对，跳着。”
他低头，拿起粉笔，在“7”后面写了“9”。
她没说对，也没说错，只在“9”后面画了个问号。
他愣了下，想了想，又添了个“11”。
她这才点头：“很好。”
她把粉笔递过去，示意他继续。
他接过，手还在抖，但没放下。他蹲在那里，一笔一划写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
其他孩子围得更近了。有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蹲在边上，伸出小手，想去摸地上的“1”，又不敢，只用指尖轻轻碰了下粉笔灰。
任文昭看见了，没拦，也没说话。她只是从布袋里又掏出两截短粉笔，轻轻放在地上，离那群孩子近一些。
没人立刻去拿。
但她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捡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走，也没催。她就站在那儿，看着这群孩子围着地上的数字，小声嘀咕，互相指着某个数问“这是几”。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忽然说：“老师，还能写别的吗？”
她看着他，没立刻答。
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把她的衣角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了按，布袋里的粉笔硌着掌心。
“能。”她说，“你想写什么，就能学什么。”
她蹲下来，换了一截新粉笔，在空地上画了个方框，又在里面画了个三角。
“这是房子。”她说，“也是数学。”
男孩睁大眼：“房子……也是数学？”
她点头：“你看，屋顶是三角，墙是四方。算清楚了，才能盖得稳。”
她用粉笔点着地面：“你家房子，有几根梁？几块板？你能数出来吗？”
男孩摇头：“我没数过。”
“那今天回去数。”她说，“明天告诉我。”
他愣了下，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好！”
他站起来，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回家数梁去了！”
其他孩子也跟着动了心思。有个戴破毡帽的男孩蹲下，拿起一截粉笔，在地上乱画，画了个歪房子。旁边的小丫头凑过去，指着说：“你少画了窗！”
他一拍脑门：“哎呀，真少了！”
两人就蹲着补窗，粉笔头在泥地上划拉，笑声一点点冒出来。
任文昭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地画，没去管。她只是把手伸进布袋，摸了摸剩下的粉笔头，确认它们都在。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依旧厚，但风小了。远处山脊的轮廓清晰了些，像是要透出点光来。
她没回土屋，也没往知青点走。她就站在这片空地上，灰布褂沾了粉笔灰，衣角还被风吹着，一下一下地荡。
孩子们还在地上画，有的画房子，有的画圈，有的照着数列一笔一划地写。没人喊她老师，也没人正式拜她为师。可他们拿着粉笔的样子，像是已经认了。
她右手握着粉笔，左手自然垂着，没抖，也没摸旧伤。她只是站着，看着，像一棵刚扎下根的树，不动，但已经在长。
有个小男孩画完自己的数，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满脸泥灰，牙齿却白。
她也回了一个笑。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