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没有激起浪花，却让水底的一切都显了形。？。，靴底摩擦金砖发出细碎的响。，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叩问。，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沉降。。，胡须已见霜色。，腰间玉组佩轻轻相击，发出泠泠的脆响。“陛下。”，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四公子所陈之策……老臣细思之下，以为可试。”，目光始终垂向御座前 台阶的浮雕纹样。，蜿蜒盘曲，首尾相衔。“荒服之地，虽远在九州之外，然先王尝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
老臣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若能使大秦旌旗插遍八荒，使四方蛮夷知中国威仪……纵使封疆在外，亦是大秦之疆。”
他说得很慢。
每个停顿都像在权衡，在丈量，在把那些未出口的算计压进字句的缝隙里。
殿内开始有窸窣声——是衣料摩擦，是呼吸调整，是有人悄悄交换眼神时眼睫掀动的微响。
又一人出列。
这次是个武官，甲胄在动作间发出金属特有的冷硬摩擦声。
“末将附议。”
他的声音粗粝些，像沙石滚过铁板，“边军常年戍守，最知开拓之艰。
若有人愿自筹粮饷、自募兵丁，为陛下开疆拓土……此等好事，何乐不为？”
他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柄剑的吞口处镶着一颗暗红的玛瑙，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像凝结的血。
接着是第三个、**个。
声音渐渐多起来，像早春冰面下的暗流开始涌动。
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摆出现实利害，有人甚至开始计算——计算一支远征军需要多少民夫、多少车马、多少季的粮草。
数字在殿中飘浮，冷冰冰的，却让某些人的眼睛亮起来。
御座上的人始终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听着，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刻上去的。
目光偶尔扫过站在左侧的那个年轻人——他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场因他而起的波澜与自己无关。
殿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些。
云层压下来，给殿内的金漆彩绘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调子。
铜鹤香炉里升起的烟柱变得清晰可见，笔直地、缓慢地向上攀升，在抵达藻井前散开，化作一片稀薄的青雾。
“臣等附议。”
最后这句话是齐声说出的。
不算整齐，前后差了半拍，但终究汇成了一股声音。
它撞在殿柱上，撞在壁画上，撞在那些蟠*纹、云雷纹、夔龙纹上，然后碎成无数细小的回音，在梁柱间久久不散。
年轻的身影终于抬了抬眼。
他的目光穿过殿中弥漫的烟雾，穿过那些或真切或虚伪的面孔，落在御座之上。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短得来不及捕捉任何情绪，却又长得足够让某些东西尘埃落定。
然后他重新垂下眼帘。
殿外传来隐约的雷声。
很远，闷闷的，像巨兽在深山里翻身。
要下雨了。
御史大夫冯劫沉默良久，终于第一个迈步出列。
他张了张嘴，话语在喉间滚了几圈，最终只挤出四个字来：“……闻所未闻。”
确实闻所未闻。
用尚未归入版图的土地，去封赏立下功勋的臣子。
偏偏这念头听起来，竟让人挑不出错处。
冯劫那双历经风霜的眼微微眯起。
他没有全然点头，只含糊地说，四公子的想法颇有可取之处，未尝不能一试。
成了，自然皆大欢喜，最大的甜头终归落在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手里。
败了……败了也无妨，横竖不过是提议之人独自担下所有罪责。
总归不会蚀了本钱。
历来欲要改动陈规的人，不都是这样的结局么？一人沉下去，换得千万人浮上来。
改动？
是的，在冯劫看来，赢牧轻飘飘几句话，绝非寻常谏言。
那是一场变革，一场足以摇动大秦根基的变革。
若这变革半途夭折，代价尚可承受，至多折损些兵卒粮草。
可一旦成了……那便是足以与昔日商君“耕战”
之法比肩的
更重要的是，这
想透了这一层，冯劫才率先踏出了那一步。
他能想透的，章台宫里站着的其他人，自然也能。
于是，附议之声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四公子所言，深谋远虑。
我大秦并吞**，气魄盖世，正当承先王遗烈，探四方之极，使目光所及，尽染玄色。”
“陛下，四公子此策，实为我大秦万世开一坦途，臣……心折不已。”
“陛下，四公子既有此凌云之志，臣等自当竭力襄助……”
“臣附议。”
“臣亦附议。”
……
果然如那位高踞御座之上的 所料，殿中衮衮诸公，竟无一人出声驳斥。
就连素来坚决反对裂土分封的丞相李斯，此刻也只是垂首默立。
很多时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当一声又一声“附议”
如潮水般漫过殿宇，这些矗立的身影便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沉甸甸地压下来，连御座上的人也无法轻易忽视。
赢牧身旁的几位年轻公子早已怔住。
长公子扶苏更是愕然，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分封二字，竟还能有这般诠释。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这般看似荒诞的诠释，竟赢得了如此多重臣的颔首。
这简直……匪夷所思。
他脑中一片纷乱，只余下一个念头盘旋不去：这真是他那个素日里沉默寡言的四弟？该不会是……换了个人吧？
…………
“可。”
御座上的声音平淡地落下，听不出喜怒。”既然众卿皆无异议，此事便交由李斯督办，速拟详章呈报。”
尽管心中已有定见，他并未即刻拍板。
此等关乎国运之事，仍需反复推敲，补全细处，方能最终裁定是否推行。
对这个结果，提出建议的年轻人并无意外。
这绝非小事，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国策。
若无周全谋划，仓促施行，恐会动摇根基，遗祸深远。
因此，即便 眼中流露出赞许，也并未当场定论，只是命丞相在那初步的构想上，继续打磨填充。
至于何时能真正落地？那便要看作丞相拿出的东西，能否令御座上的人点头了。
吩咐完李斯， 的目光转向了下方的赢牧。
那张惯常威严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牧儿此想，甚好。”
他缓缓道，“然则，更让孤欣慰的，是你这份胆识与志气。
此二者，类孤。
不愧为赢氏血脉。
尔等兄弟，当以牧为镜鉴。”
他的视线随即扫向赢牧身侧的扶苏，语气微沉：“尤其是你，扶苏。
你虽为兄长，素有仁厚之名，然于某些关节处，眼光却欠些透彻。
日后，需多向牧儿请教，明白么？”
被点到名字的长公子茫然抬头，脸上仍残留着未散的惊愕。
他还没能从弟弟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中完全回过神来。
始皇帝话音落下时，扶苏怔在原地。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这与太傅往日所授全然不同。
他目光扫过两侧——连自己的老师也在颔首之列，众臣皆默许了那“封外王内”
之策。
再坚持己见，便如螳螂举臂了。
他垂下头：“儿臣知错。”
“往后……必多向四弟请教。”
“嗯。”
御座上的身影略一颔首，视线转向另一侧，“将闾，你呢？”
被点名的青年猛然惊醒，慌忙应道：“儿、儿臣也定当追随四哥！”
始皇帝沉默了片刻。
“孤问的是，”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倦意，“你对分封之制，究竟是何看法？”
将闾这才想起今日为何而来。
可他能说什么？
先前那番话已把留在神州受封之事，钉在了贪享祖荫的耻辱柱上。
难道要当着****承认，自己只想蜷在故土，坐食先人之功？
他喉结滚动，最终挤出一句：“儿臣以为……四兄所言极是。
赢姓子孙，理应为大秦开道拓边。”
“故而……儿臣愿请封西陲。”
他越说越快，仿佛怕自己后悔：“只需三万兵马，便可辟戎地为秦土——”
西戎。
这个词让殿中几位老臣抬了抬眼。
多少年了……秦人早忘了那片风沙漫卷的高原。
昔年 时，那里是抢粮夺畜的宝地；后来东出函谷，沃野千里尽收囊中，谁还惦记戎狄的苦寒寨子？
可对将闾而言，北边只有匈奴的草场，南边是赢牧选了的瘴疠山林，东面更是茫茫海水。
唯独西边，至少还有土坯垒的城，有活人烟火。
总比去岭南啃野果强吧？
御座上一声极轻的嗤响。
始皇帝抬手截住了他后续的话。
“此事，”
他淡淡道，“容后再议。”
始皇帝话音落下，目光便从将闾身上移开，仿佛他只是殿中一根无关紧要的梁柱。
视线转向另外两位年轻的身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老八与老九呢？莫非你们也存了远赴边疆的心思？”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将人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父皇容禀。”
八公子赢集上前一步，衣袍摩擦发出极轻的簌响。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向赢牧与将闾所在的方向略一欠身，姿态恭谨：“四哥与六哥志在四方，是儿臣心中楷模。
儿臣亦愿为我大秦拓土开疆，以血汗铸就疆界。”
他稍作停顿，气息平稳，继续道：“只是儿臣年齿尚稚，既未曾执掌过一寸封地，亦不曾经历过沙场烽烟。
若此时请封，恐非为国效力，反成拖累。
因此斗胆恳请父皇，为儿臣择一良师，传授治民之法、兵戈之谋。
待儿臣学有所成，筋骨强健，定当自请远赴边陲，为帝国镇守四方。”
这番话吐字清晰，每个音节都落在恰当处。
既未触及分封之议的敏感之处，又巧妙利用了年纪尚轻这一层天然屏障，反而勾勒出一个沉稳而自知的身影。
御座之上， 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如同平静湖面被一粒小石惊起的涟漪，旋即隐没。
不仅是他，连一直静立一旁的赢牧，也不由得将目光在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般周全的应对，这般老练的进退，几乎让人忘记那张脸庞上犹存的稚气。
赢牧心中掠过几个模糊的念头：这真是十二岁少年该有的思虑？还是说，深宫之中，本就藏着远超常人想象的早慧？史册未曾留名的身影，究竟是湮没于时光，还是未曾等到展翅便已折翼？
他思绪飘忽了一刹，随即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