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牢夜灯------------------------------------------，黑石城。，穿过县衙后墙，灌进死牢。风里有煤灰气，也有铁锈气，最深处还压着一股湿冷的霉味，像是多年不见日光的水，顺着砖缝往人骨头里渗。，半闭着眼，像是睡了。。七天里两次过堂，三次用刑，罪名一条比一条重：杀官、劫税、通匪。明日一早，便要押去南街问斩。照理说，一个到了这地步的人，要么早就喊冤喊得嗓子劈了，要么已经吓得魂不守舍，可他没有。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背脊贴着冰冷石墙，像一把暂时收进鞘里的刀。。。。。，轻得像有人用指节在木板上试探着叩了三下。，没有立刻起身，只抬头朝门外看去。廊下灯火昏黄，照出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哪位？”他问。，传来一道发涩的声音：“周老六。”。。昨日公堂之上，就是他验了税银司主簿陈广福的**，当着县令赵安的面说，死者胸前伤口与陆沉舟惯用的短刃形制相合，又说陆沉舟指节破裂、衣襟有血，最像行凶之人。也正是这份证词，帮着官府把他推进了死局。，慢慢走到门边，隔着栏木朝外看。
看清那张脸的一刻，他眼神沉了下去。
门外确实是周老六。
只是那人已经死了。
他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刀从喉间轻轻抹过去。血已流尽，脸色灰败，嘴唇发乌，眼里也没了活人的神。最怪的是他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头强行托住，才没有倒下去。
陆沉舟看着他，片刻后才道：“周叔，你白天把我送进来，夜里又亲自来送钥匙，衙门如今改做善堂了？”
周老六没理会这话，只缓慢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顺着门缝推了进来。
钥匙滚到陆沉舟脚边，沾着暗黑色的血。
“走。”周老六说。
陆沉舟没有捡，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为什么？”
“明天你不会被砍头。”周老六喉咙里像**砂，“他们要拿你补灯。”
死牢里静了一瞬。
黑石城这种地方，灯是比命还贵的东西。城里穷，边地乱，城灯若灭，夜里什么脏东西都会往外爬。可灯油、灵砂终有耗尽的时候，于是这些年，黑石城总有人无声无息地失踪。矿奴、乞儿、外乡人，乃至一些连户籍都还在册的百姓。官府给的说法五花八门，可从没人敢把那些失踪之人与“补灯”二字当真连在一起。
陆沉舟盯着周老六：“你看见什么了？”
周老六喉头滚动，像是想说话。可下一刻，他的脸忽然扭曲起来，眼珠猛地上翻，一大口黑血从嘴角涌了出来。他死死扒住牢门，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别信……活人……”
“今夜……谁都别信……”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整个人仰面摔倒，发出一声闷响，再没了动静。
死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檐角漏水，一滴一滴砸在石地上。
陆沉舟站着没动。
过了片刻，他才弯腰捡起那把铜钥匙，指腹从血迹上轻轻一抹。血里除了腥气，还有一丝很淡的灯油味。不是民间常用的青麻油，而是城灯殿才会配的白鲸膏。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转身走回草堆边，从最底下摸出一盏旧灯。
青铜灯不过巴掌大小，灯身斑驳，边沿有细细裂纹，像一件不值钱的旧物。可陆沉舟捧着它时，神色却极认真。他咬破手指，把血抹在灯芯上，低声道：“借你七息。”
灯芯无火自明。
幽青色的光缓缓亮起，映得整间死牢都冷了一层。
下一瞬，陆沉舟眼前景象骤变。
他看见一条窄巷，地上积着污水。周老六抱着一本册子，在巷中快步往前走，神色慌得厉害。巷口忽然有人拦住去路，周老六抬头，先看见一双官靴，再往上，是黑石城县令赵安那张总带三分笑的脸。
赵安身后还站着一人，披黑斗篷，袖口绣着乌羽。
黑鹫帮。
周老六想退，却已经晚了。有人一把夺过他怀里的册子，书页被风掀开，露出密密麻麻的人名和一行朱砂批注。
——灯砂补录，三十七人。
陆沉舟眸色一冷。
紧接着，巷子尽头停着的一辆黑色马车缓缓掀起半幅帘子。帘后的人始终没有露面，只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那只手捏着一枚令牌，乌金为底，银纹为边，正中一道古篆，像火，又像衡。
下一刻，那只手轻轻一抬。
刀光一闪，周老六眼前的天地便断了。
幽青灯火骤然熄灭。
陆沉舟睁开眼，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周老六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他已经看明白了。陈广福的死，与其说是灭口，不如说是有人借着他的死，顺手把一切烂账都扣在自己头上。税银、灯砂、县令、黑鹫帮，还有那辆不该出现在黑石城的马车——这里头的水，比他原本想的还深。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很淡，几乎没有温度。
“拿我一个死囚去补灯，倒真会废物利用。”
说完，他将钥匙**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铁锁开了。
门刚推开一线，长廊尽头便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懒散的拖沓步子，而是整齐、平稳、越来越近，像有人带着一队人径直往死牢深处来了。陆沉舟眸光一沉，立刻退回阴影，顺手从破木架上掰下一截尖锐铁片，扣在掌中。
火光渐近。
数息之后，脚步停在了牢门外。
一道女子声音隔着门响起，清冷、平稳，像雪落在铁器上。
“开门。”
外头传来狱卒发颤的声音：“大人，这犯人明早便要行刑，没有县令手令，卑职实在——”
“我说，开门。”
她没有提高声音，却让人连第二句推辞都不敢再有。紧接着便是一阵锁链响动，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昏黄灯火映进来，照见门前一袭玄色官衣。
来人撑着一把黑伞，伞面收起，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滑。她眉目极清，肤色冷白，唇色淡，五官并不柔弱，反而有种经事之后才会沉下来的锋利。腰间悬着长剑，剑鞘乌沉，握处缠银丝。最醒目的，是她腰侧那枚令牌。
乌金底，银纹边。
与周老**前所见的那枚，一模一样。
陆沉舟站在阴影里，没有动。
她却先看见了倒在门外的周老六**，也看见了陆沉舟手中尚未放下的铁片，以及那把带血的铜钥匙。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两人隔着半开的牢门对视片刻。
女子先开口：“陆沉舟？”
陆沉舟淡淡道：“这城里如今认得我的人，是不是都想我死？”
女子看着他，语气平静：“想你死的人很多。今晚尤其多。”
“那你是来送我上路的，还是来替我收尸的？”
“都不是。”她说，“我是来带你走的。”
陆沉舟不笑了。
“凭什么？”
女子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才道：“凭你若再留在这里，天亮之前就会被送去城灯殿。周老六已经死了，陈广福也死了，下一盏灯该烧谁，赵安心里有数。”
“你是谁？”
“天衡司，顾照棠。”
这个名字落下时，牢外那几个狱卒明显连呼吸都轻了些，像是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人。
陆沉舟却没有松手，反而更冷静：“天衡司为何会来黑石城这种地方？”
顾照棠没有立即回答，只往前走了一步，灯火从她肩头滑过，在地上投下一线极淡的影子。
“因为临渊旧案之后，很多该死的人没有死，该查的账，也一直没查清。”她看着陆沉舟，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人耳里，“而你，恰好是那笔旧账里，本该早就死了、却又活到今天的人。”
陆沉舟握着铁片的手，微微一紧。
死牢里风声顿住，连廊下那点晃动的灯火都像慢了一瞬。
顾照棠看着他，继续道：“十年前陆家灭门，外头的人都以为只逃出去一个幼子。可今夜有人忽然查到，陆家其实未必只剩你一个。”
陆沉舟的眼底终于起了波澜。
顾照棠却不再往下说，只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漆黑的长廊。
“走不走，你自己选。”
“但我提醒你一句——”
她微微抬眼，望向死牢外那片沉沉夜色。
“今夜来黑石城的，不止我一拨人。”
“再晚半刻，想带你走的，和想把你带去补灯的，就该在这座县衙里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