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雪诺言此生共往------------------------------------------，皖南山坳里的梧桐村，还浸在一层薄如蝉翼的晨雾里。，晕开在天地间，一条清浅的小河绕着村子蜿蜒，河水凉得透骨，映着岸边初开的野蔷薇，晃出细碎的光影。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枝桠伸得老长，像一双苍老却宽厚的手，拢着整个村子的烟火气。此时，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花簌簌落着，沾在青石板路上，沾在村民的衣角上，带着一股清甜的草木香。。，窗外的晨光透过糊着窗纸的缝隙，漏进几缕暖黄，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碎花枕套上。枕套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野菊花，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针脚有些歪扭，却藏着她少女时最纯粹的欢喜。，混着鸡鸣狗吠，是梧桐村最寻常的清晨。苏晚轻轻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吹乱了她额前柔软的碎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腹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洗衣、做饭、割猪草磨出来的。村里的姑娘大多如此，手掌不如城里小姐细腻，却透着山野里独有的干净。“晚晚，快起来做饭！你弟今天要去镇上买彩礼用的布料，你把他的褂子缝好，再煮两个鸡蛋给他带着！”，带着几分不耐烦，像往常一样，所有的叮嘱都绕着儿子苏强转，对她这个女儿，不过是随口一句吩咐，便没了下文。，声音温软，像春日里的溪水：“知道了，娘。”，拿起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碎花褂子——那是她用攒了半年的工分，从供销社换的布，自己熬夜缝了三个晚上才做好的。褂子的领口处，还缝着一圈小小的蕾丝边，是她偷偷模仿城里姑**样子绣的，针脚细密，藏着她的小心思。，过得像这山间的溪水，平淡，却总藏着细碎的甜。，长在梧桐村，是村里公认的“好姑娘”。不是因为家境多好，而是因为她的性子。她生得极好看，眉眼是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像弯月，皮肤是山里姑娘独有的细腻，透着淡淡的粉，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样泼辣，也不像城里姑娘那样张扬，她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山野里的小白花，柔软，却让人忍不住想呵护。，总带着几分拮据。苏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整日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苏母重男轻女的心思刻在骨子里，所有的好东西都先紧着苏强，苏晚的生活，大多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可她从不抱怨，性子软，却有自己的韧性，家里的家务、地里的轻活，她都做得妥妥帖帖，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林屿的日子，是梧桐村最清苦的。，自幼丧父，在他刚出生没多久，父亲去后山砍柴时遇上暴雨，失足摔下悬崖，连尸骨都没找回来。母亲受不了这份清贫，在他三岁那年跟着外地来的货郎走了，从此杳无音信。他是跟着爷爷林爷爷长大的，爷孙俩住在村子最西头的一间破旧土坯房里，墙壁熏得发黑，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漏雨，晴天又闷热。
林爷爷靠着一亩三分地，再加上上山采草药、打些小猎物，勉强维持爷孙俩的生计。林屿从小就比同龄人懂事，沉默寡言，性子沉稳得像块石头。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疯闹，放学回家就帮着爷爷下地干活、打理草药，小小年纪，肩膀就扛起了家里的重担。
因为家境贫寒，又没有父母撑腰，村里总有孩子欺负他。有人朝他扔石子，骂他是“没爹没**野孩子”，有人抢他刚采的草药，故意把他推倒在泥坑里。每次遇到这种事，林屿从不哭闹，也不求饶，只是攥紧拳头，眼神冷冷地看着那些欺负他的孩子，即便身上沾了泥，蹭破了皮，也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苏晚第一次见到林屿被欺负，是在她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天气格外热，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嗓子都哑了，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苏晚挎着小竹篮去河边割猪草，刚走到槐树林，就听见一阵哄笑声和推搡声。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就看见三个比林屿大些的男孩，正围着他推搡。
林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采的草药，那是他要拿到镇上去卖，换钱给爷爷抓病的。那三个男孩抢不到草药，就不停地推他、扯他的衣服，嘴里骂着难听的话。林屿死死护着布袋子，小脸憋得通红，手肘不小心磕在石头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渗出血珠，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从小性子软，胆子小，见不得别人打架，更见不得有人被欺负。看着林屿受伤却不肯低头的样子，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攥紧手里的小镰刀，从草丛里跑了出去，挡在了林屿身前。
“你们别欺负他！再欺负他，我就喊人了！”她仰着小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很坚定。
三个男孩愣了一下，看着挡在中间的苏晚，又看了看林屿，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高个子男孩皱着眉说：“苏晚，这是我们和林屿的事，跟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
“他不是野孩子！你们不许这么说他！”苏晚紧紧攥着拳头，小身子站得笔直，眼神里满是认真，“欺负人就是不对！”
或许是苏晚的眼神太过坚定，或许是怕她真的喊来大人，三个男孩悻悻地骂了几句，转身跑开了。
槐树林里安静下来，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晚连忙蹲下身，看着林屿手肘上的伤口，小脸上满是心疼：“你疼不疼？我这里有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奶奶生前留给她的金疮药，是山里采的草药磨的，止血止疼特别管用。苏晚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用干净的手指蘸了点药粉，轻轻敷在林屿的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
林屿抬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穿着浅蓝色的碎花小褂，扎着两个羊角辫，发丝柔软，沾了点碎花瓣，眉眼温柔得像山间的泉水。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触碰到他的伤口时，带着一丝温热，让他紧绷的身体，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嫌弃他、欺负他，连村里的大人，对他也是冷眼相待。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出来保护他，有人心疼他的伤口，有人看着他，眼里没有嫌弃，只有纯粹的关心。
林屿的喉咙，微微发紧。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很认真：“不疼。”
其实伤口很疼，可被她这样温柔地对待，那点疼痛，好像都消失了。
苏晚上好药，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眉眼弯弯，像天边的月牙：“那就好。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跑，别跟他们硬拼，我帮你看着。”
林屿看着她的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他点了点头，把布袋子往怀里紧了紧，转身想走，却被苏晚叫住。
“等一下！”苏晚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刚摘的野草莓，递到他面前，“这个可甜了，你吃。”
野草莓红彤彤的，沾着露水，看着就**。林屿愣了一下，接过野草莓，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散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从那天起，苏晚和林屿，渐渐有了交集。
以前，两人同在一个学校，却几乎没说过话。苏晚是众人宠爱的姑娘，身边总围着一起玩的小伙伴；林屿是独来独往的少年，总是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最后。可从那天起，苏晚会下意识地关注林屿，会在课间偷偷塞给他一个馒头，会在放学路上放慢脚步，等他一起走。
林屿也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苏晚。
他知道苏晚喜欢吃野草莓，每到春天，就天不亮就起床，爬上后山，找最红最甜的野草莓，用干净的树叶包好，偷偷塞给她；他知道苏晚怕黑，放学路上若是天色晚了，就默默跟在她身后，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屋亮了灯，才转身离开；他知道苏晚要做很多家务，舍不得让她累着，每次苏晚去他家帮忙，他都抢着把重活干完，不让她碰一点累活；有人再敢欺负苏晚，一向沉默的林屿，会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即便对方人多，也绝不后退。
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常常笑着说：“晚晚和林屿，真是天生一对，长大了肯定要成亲！”
每次听到这话，苏晚都会羞红了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却甜滋滋的；林屿则会红了耳根，眼神偷偷看向苏晚，在心里默默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风风光光娶你，不让你受一点苦。
他们的日子，像山间的风，平淡却温暖。
春天，他们一起坐在老槐树下，苏晚安静地看书，林屿坐在一旁打磨柴刀，偶尔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温柔；夏天，他们一起去河边，苏晚洗着家里的衣服，林屿下河摸鱼，抓最大的鱼带回家，让爷爷炖成汤给她喝；秋天，他们一起上山摘野果，苏晚吃得嘴角沾着果汁，林屿会忍不住帮她擦掉；冬天，大雪覆盖了整个村子，他们在槐树下堆雪人，冻得小手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织在一起。
苏晚总觉得，有林屿在身边，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她会把自己缝的手帕偷偷塞给他，手帕上绣着小小的野菊花；他会把采来的最漂亮的野花，插在她的羊角辫上；她会在他熬夜干活时，悄悄给他端一碗热粥；他会在她被母亲责骂时，默默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下所有的委屈。
年少的爱意，像槐花香一样，纯粹又懵懂，没有世俗的考量，没有家境的差距，只有两颗紧紧靠近的心，和一句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诺言。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整个梧桐村都成了白色的世界。
两人在老槐树下堆完雪人，并肩坐在树根上，看着漫天飞雪，听着风吹过槐树叶的声音，安静又美好。苏晚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抬头看向林屿，他的脸颊冻得通红，睫毛上沾了雪花，像个可爱的小团子。
“林屿，”苏晚的声音被风吹得轻轻飘，“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林屿转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睛，少年的眼神，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冻得有些凉，他用自己的手，紧紧裹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
“会。”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苏晚的脸，瞬间红透了，像冬日里最艳的梅花。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好。”
风卷着槐花瓣和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百年老槐树静静矗立，见证着这对青梅竹马，在漫天风雪里，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他们以为，只要彼此相伴，只要努力长大，就一定能实现这个诺言，就一定能永远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他们以为，这片温柔的山野，会一直守护着他们纯粹的爱恋，岁月静好，安稳无忧。
年少的他们，太过天真，太过纯粹，从未想过，未来的日子里，会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会有那么多的命运捉弄，会有那么多的现实阻碍，将他们硬生生拆散。
他们更不会想到，当年在槐树下许下的那句“我娶你，你嫁我”，最终会变成一场锥心刺骨的送亲。
他终究，没能娶到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姑娘。
而她，终究，没能嫁给那个护她周全的少年。
只是此刻，雪落无声，槐香袅袅，少年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少女的笑意还在眼前，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样。
苏晚靠在林屿的肩膀上，看着漫天飞雪，心里想着：等他回来，等他娶我，我们要一起守着这棵老槐树，守着这片山野，过一辈子平平淡淡的日子。
林屿握着她的手，心里想着：我要努力赚钱，要盖新房子，要给她买最漂亮的嫁衣，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他们的诺言，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槐树下，埋在了彼此的心里，也成为了他们往后余生，最珍贵的回忆，最痛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