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憔悴，心事藏愁------------------------------------------，又加上一路奔波的疲惫，沈洛在新租的小屋里睡得格外沉。，户型逼仄，墙皮有些斑驳，窗户还是早年那种老式木框玻璃。一到正午，日头毒得厉害，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斜斜撞进屋里，穿过薄薄的窗纱，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也直直晒在了沈洛脸上。，困意再浓，也架不住这般刺眼的天光。沈洛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眉头皱了皱，最后还是撑着眼皮醒了过来。脑袋还有些发沉，是昨晚喝多了酒的后劲，太阳穴突突地轻跳，喉咙干得发涩。，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地。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简单抹了把脸，梳理了两下头发，换上干净衣服，推门走出了出租屋。，楼梯扶手摸上去黏黏糊糊，积了厚厚的灰。下楼的时候，能听见各家各户传来的炒菜声、吆喝声，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老歌，90年代老居民区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正午正是饭点。路边挨着好几家家常菜小馆，铁皮烟囱往外冒着热气，锅里爆炒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沈洛随便挑了一家看着干净的小店推门进去，点了一碗打卤面，又加了个煎蛋。，卤子咸香够味，是地道的东北老味道。几口热汤下肚，身上暖意散开，脑袋里那点酒劲也彻底散了。吃饱喝足，他擦了擦嘴，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名字——邓伦。，当年他离开辽宁南下闯荡，火车站里，就是邓伦攥着他的胳膊，红着眼眶送他走，还一个劲叮嘱他在外好好照顾自己，混好了别忘了回来。，第一件事，总得去见见这位老兄弟。，转身又折回了板式楼。脚步踏上熟悉的楼梯，一步步往上走，抬手轻轻敲了敲庞福家的木门。，门就被拉开。庞福嘴里还嚼着饭，手里攥着筷子，肚子吃得圆滚滚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看见沈洛，含糊着开口：“哥，咋又过来了？我正搁家吃饭呢，要不进来搭两口？不了，我在外头吃过了。”沈洛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平静，“我就是来问问，邓伦还住在这一片儿吧？我打算过去找他唠唠。”，庞福嘴里的饭顿时慢了下来，脸上的神色也垮了几分，咂了咂嘴，语气透着惋惜：“你找他啊？唉……我前阵子偶尔碰见他一回，那模样别提多憔悴了。瘦得跟干巴猴子似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眼窝陷得老深，整个人蔫蔫的，半点精气神都没了。我也纳闷，不知道这小子背地里摊上啥烦心事了。”，猛地砸在了沈洛心口。，瞬间揪紧了。
从小到大，邓伦是什么性子？开朗爱笑，身子结实，干啥都精气神十足，俩人上山掏鸟、下河摸鱼，从来都是最精神的那个。怎么短短几年不见，就憔悴成这副模样？
沈洛没再多问，心里已经悄悄沉了下去，只简单跟庞福摆了摆手，转身就往老城区的方向走。
邓伦家不在板式楼这边，住在更老的一片平房胡同里。那一片都是早年自建的矮房，一排排挤得密密麻麻，土路坑坑洼洼，两边堆着柴火、破旧杂物，墙根下长满杂草，巷子里拐来拐去，全是小时候熟到不能再熟的老路。
正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胡同里安安静静，大多人家都关着门午休，只有几声蝉鸣聒噪地响着。沈洛顺着记忆往里走，熟门熟路找到了那扇老旧木门。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院里冷清，连棵像样的花草都没有，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
屋里头，隐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细碎又慌乱，听不真切。
沈洛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邓伦，在家吗？”
屋里没应声，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刚准备抬手再敲，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慢慢拉开一条缝。邓伦探出头来，那张脸撞进沈洛眼里的瞬间，他心里又是一紧。
真的瘦，瘦得脱了形。
脸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泛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长久熬夜、心事重重熬出来的。那双从前亮堂堂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没半点光彩。猛地看见沈洛，邓伦眼神明显慌了一瞬，瞳孔缩了缩，紧接着又强行压下慌乱，扯出一个僵硬又勉强的笑。
“洛哥？你……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提前捎个信，我也好迎迎你。”
“刚回辽宁没几天，安顿好了，就过来看看你。”沈洛目光越过他，下意识往屋里扫了一眼。
屋子里头光线极差，窗户小，又常年晒不到太阳，黑沉沉一片，家具老旧凌乱，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出的闷味。
沈洛眉头一拧，直言问道：“你咋搞成这样？脸色差得吓人，是生病了？”
“没有没有，哪能生病啊。”邓伦赶紧连连摆手，生怕他多想，几步跨出来，反手把房门严严实实关上，又拉着沈洛往院子空处站，压低声音解释，“就是最近忙着做点小买卖，天天熬夜忙活，觉没睡够，熬得有点虚，歇两天就好了。”
“做啥买卖？”沈洛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半点不放过他，“上次咱俩通电话，你还说跟着熟人倒腾服装，摆摊拿货，稳稳当当。我看你这状态，压根不像熬夜干活，倒像是心里揣着大事，熬得睡不着。实话跟我说，是不是出啥事了？”
沈洛盯得太紧，目光直勾勾扎在他脸上，看得邓伦浑身发僵，心里直发毛。
他眼神开始下意识躲闪，不敢跟沈洛对视，手在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盒皱巴巴的廉价香烟。想抽根烟压压慌，可手指微微发颤，连烟都捏不稳，半天没能顺利抽出来一根。
好不容易点上火，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劲太冲，直接呛得他弯着腰连连咳嗽，脸色白上加白。
缓了半天，他才勉强开口，故意岔开话题：“真没啥大事，洛哥，就是最近手头紧，钱难赚，心里有点愁罢了。对了，你这次回来，打算干点啥？总不能一直闲着晃荡吧？”
“还没想好，先落脚，慢慢看路子。”沈洛语气淡淡，眼底却一丝疑虑都没消，刚刚那手抖、心虚、躲闪的模样，全都落在他眼里，清清楚楚。
他往前半步，声音沉了几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背地里沾了啥不该沾的东西？还是惹上什么人了？”
“你瞎说啥呢！”邓伦陡然拔高音量，又立马慌慌张张压下去，生怕被人听见，急得脸都红了，“洛哥你可别瞎猜，我能沾啥？真就是累的、愁的！对了，中午别走了，我进屋给你炒俩小菜，咱哥俩整点酒，好好唠唠。”
沈洛看着他极力掩饰、硬撑场面的样子，心里早就猜出七八分，只是没当场戳破。俩人从小一起长大，邓伦心里藏不住事，但凡有点难处，全都写在脸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酒就不喝了，我就是专门过来看看你。你要是真遇上难处，别自己一个人死扛，跟我说一声，能帮的我肯定帮。咱兄弟这么多年，不是白处的。”
“知道知道，我还能不信你吗？”邓伦慌忙堆起笑脸，两只手来回**，眼神飘向院外，根本不敢多看沈洛一眼，“那啥……我下午还有点急事要出去忙活，就不留你多坐了啊。”
逐客的意思，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沈洛心里了然，点了点头，没再多为难。转身往院门外走，快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邓伦还站在屋门口，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低着头，像是拼尽全力在压住快要崩不住的情绪，连一句再见都不敢抬头说。
那背影落寞又狼狈，看得人心头发酸。
走出平房胡同，外头正午的日头更毒了，晒得柏油路发烫，热气一阵阵往上冒，闷得人胸口发堵。
沈洛往前走，脑子里全是邓伦那张憔悴惨白的脸、躲闪慌乱的眼神，还有那止不住发抖的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在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太了解邓伦了，若是单纯手头紧、做生意累，绝不会是这副遮遮掩掩、惶恐不安的模样。这里头，铁定藏着大事，而且不是小事。
单凭自己眼下刚来、两眼一抹黑，根本查不出底细。
想来想去，眼下唯一能打听消息的，也就只有混迹在本地圈子、又在要债公司干活的庞福。
沈洛咬了咬牙，脚步一转，掉头朝着板式楼的方向走去。他得回去找庞福，好好问问，邓伦这段时间，到底背地里惹上了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