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荆棘鸟和月亮河  |  作者:周大家  |  更新:2026-04-24
佛堂------------------------------------------。。是真的,从一楼厨房飘上来的,热豆浆那股豆腥气混着一点点糊味。她躺在床上,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鼻子先认出了这个味道。。。不是手艺不好,是故意的。她说明火煮出来的豆浆就该有这个味儿,全电气化的厨房煮不出人吃的东西。沈寒舟为这句话换了三任厨师,最后留下了周姨。知月后来想,大概是因为周姨是唯一一个敢在沈家大声说话的人。。七点十二分。。不是木鱼,不是钢琴,是碗碟碰撞的声音,高压锅喷气的声音,周姨扯着嗓子喊“小刘你把那个笼屉给我端过来”的声音。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把沈宅从昨晚那座水底的坟墓里暂时捞了出来。,凉的。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白灰白的,十月的天就这样,说晴不晴说阴不阴,像一张没洗干净的被单。院子里的梧桐叶比昨天更多了,堆在台阶下面,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没有人扫。。窗帘也拉上了。。昨晚的事——那琴声,那个站在窗帘后面的影子,琴键上那块深色的印子——在日光底下忽然变得不太像真的。像一种只有凌晨才会生长的菌类,太阳一出来就缩回地缝里。。。六十出头的人了,后背还是一根尺子似的直。她是从知月出生前就在沈家做的,二十多年,送走了三任管家,熬走了不知道多少个司机和佣人。沈寒舟留她,知月猜,大概是因为周姨从来不问问题。。只是不说那些不该说的。“起了?”周姨头也没回,手里翻着锅里的葱油饼,“你那个师兄六点五十就来了,在客厅坐着呢。”。
她拐过走廊,果然看见顾衍坐在客厅那排黑色皮沙发上。他没靠进沙发里,是前倾着坐的,胳膊肘撑着膝盖,手拢在一起,像怕把沙发坐皱了似的。手边茶几上放着一杯豆浆,一个保温袋。
看见她,他站起来。
“早。”他说。
“……早。”知月说,“你怎么来了?”
“昨晚你说‘嗯’,我觉得不太对。”顾衍把豆浆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说‘嗯’的时候一般会加个句号。昨晚那条没有。”
知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豆浆,”顾衍指了指保温袋,“还有油条。不过可能有点软了,你起得比我预想的晚。”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周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没多久?四十分钟了,我看着他坐那儿的。葱油饼都给他端了两盘了。”
顾衍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知月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保温袋。油条确实软了,她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中间那段耷拉下去,像一根煮过头的面条。她咬了一口,很韧,嚼起来费劲。但她一直在嚼。
顾衍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她吃。
这是顾衍的好。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知月接触过的男人不多,但她已经能分辨出两种沉默:一种是沈寒舟式的,沉默是一堵墙,你撞上去会疼;另一种是顾衍式的,沉默是一块空地,你站在上面,觉得安全。
她吃完一根油条,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糊的。糊得恰到好处。
“**弹琴了。”
知月喝豆浆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把杯子放下。
“你怎么知道?”
顾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什么我怎么知道?我没说——”
“不是你。”知月打断他。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那条短信。沈寒舟那条短信。她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删除之后就没有了,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收到过。
“**?”顾衍问。
知月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杯子里的豆浆喝完了,站起来。
“我去趟楼上。”
“需要我——”
“不用。”
她说得有点急。顾衍没再说话,只是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收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七点半,”他说,“食堂。豆浆油条。我还是给你留一杯。”
知月站在楼梯口,没回头。
“……知道了。”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安静。周姨的动静传不上来,这层楼有自己的空气,浓稠的,沉甸甸的,像医院里消毒水味道最重的那条走廊。
知月走到佛堂门口。
门是虚掩的。里面没有木鱼声。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铜把手,被握了太多年,中间一段比两头细,镀层磨掉了,露出里面暗**的铜胎。她小时候也握过这个把手。那会儿这间屋子还是客房,外婆来的时候住过几次。后来外婆不来了。再后来客房就变成了佛堂。
她推开门。
佛堂不大。原先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一张供桌,一尊白玉观音,一个**,一个香炉。香炉里积了半炉灰,上面插着三炷香,已经灭了。靠墙的角落里摞着几只纸箱,封口胶带贴得严严实实。
宋晚棠不在里面。
知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进来干什么。可能是想找点什么东西。关于昨晚的。关于琴声的。关于那块血迹的。
她走到供桌前。观音低着眉眼,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之后不再置评的神情。知月小时候怕这尊观音。不是怕它的样子,是怕它的眼睛——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它都在看你。
供桌上除了香炉,还有一只小铜碗。碗里有水,水面纹丝不动。
还有一张照片。
知月拿起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照片很老了,边缘泛黄卷曲,被人反复摸过,中间那块光滑得反光。照片里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架钢琴旁边。其中一个她认得——宋晚棠。二十出头的宋晚棠,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起来的样子让知月愣了很久。
她从没见过母亲那样笑。
不是微笑,不是客气地牵一下嘴角,是真正的、整张脸都打开了的那种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起来的,压都压不住。
另一个女人站在宋晚棠旁边,手臂勾着她的肩膀,脸侧过来贴着她的头发。也是一身浅色裙子,也是长发,也是笑着的。
知月盯着那个女人的脸。
她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认得这张脸。
昨晚的梦里。那颗坠落的水晶里。那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人的脸。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两行,钢笔写的,墨水洇进发黄的相纸里,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
第一行:晚棠和陈婉,一九九八年春。
第二行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不同,用力重得多,笔画几乎刻进了纸里。
只有五个字。
“白月光的妹妹。”
知月认得这笔字。
沈寒舟的。
她把照片放回去的动作很慢。照片挨着桌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转身想走。
然后看见了墙角那几只纸箱。
最大的一只,封口胶带已经翘起一个角。不是被撕开的,是自然老化,胶带失去黏性自己卷起来的。那个角翘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知月蹲下去。
她从翘起的那个角往里看了一眼。
纸箱里装的是琴谱。
不是印刷品。是手写的,五线谱纸上用铅笔记的音符,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画着只有写的人自己看得懂的记号。纸张新旧不一,最上面几张还白着,往下翻,纸就开始泛黄了。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最底下。
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她把它抽出来。
是一盘磁带。老式录音带,透明塑料壳,里面的棕色带子卷得整整齐齐。磁带盒上没有标签,只用圆珠笔在侧面写了几个小字。
“晚棠。一九九七。月光。”
知月握着那盘磁带,蹲在纸箱前面,一动不动。
佛堂里很静。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灯芯爆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噼啪。观音低着眉眼,嘴角的弧度在摇晃的灯光里像是动了动。
楼下传来周姨的声音,隔着两层楼板,闷闷的:“顾医生,你再坐会儿啊,我把这锅粥熬上——”
然后是顾衍的声音,更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知月把磁带塞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走到佛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还搁在供桌上,两个年轻女人的笑容在长明灯的光里明明灭灭。
她关上了门。
铜把手在她手心里留下一股凉意,很久没散。
走廊里,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看。
还是那个没存的号码。七点三十一分。
第二条消息。
“琴房的钥匙。在我书房。左边第三个抽屉。”
下面跟着第三条。隔了一分钟发的。
“你想要的话。”
知月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走廊尽头是沈寒舟的书房。门关着。那扇门她进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小时候是挨训的时候才被叫进去,后来连挨训都不叫她了。沈寒舟对她的不满可以直接在餐桌上、在客厅里、在任何他觉得方便的地方表达,用不着特意叫进书房。
左边第三个抽屉。
她走到书房门口。没进去。只是把手贴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门板是实木的,刷了一层深色漆。凉。比佛堂的门把手还凉。
楼下,顾衍还没走。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客厅里,从沙发走到玄关,又从玄关走回沙发。那种走法不是不耐烦,是在等。像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等着另一人从什么地方回来。
知月把手从书房门上放下来。
外套口袋里的磁带硌着她的肋骨。
她转身下楼。
经过佛堂的时候没停。
经过琴房那层楼的时候也没停。
顾衍看见她下来,步子顿了顿。“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你口袋里鼓鼓的是什么?”
知月的手按住外套口袋。磁带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
“没什么。”
顾衍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周姨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哎呦,起了正好,喝碗粥再走。你看你瘦的,跟三年没吃过饱饭似的——”
“周姨,我晚上回来喝。”知月说。
周姨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顾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老**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最厉害的本事不是做饭,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那给你留锅里。”周姨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份我也留着。她……她今天没下来吃早饭。”
知月换鞋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经常不下来?”
周姨没回答。只是把粥碗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高压锅又喷了一回气,白色的蒸汽呼地一下冲出来,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一层雾。
顾衍的车停在院子外面。一辆灰色的轿车,很旧了,但里面收拾得干净。知月拉开副驾的门,座位上放着一杯打包好的豆浆。
她看了顾衍一眼。
“你说食堂的。”
“食堂的,”顾衍发动车子,“我七点打的,你七点四十才下来。放凉了,又重新买了一杯。”
知月把那杯豆浆拿起来。烫的。烫得她指尖发疼。
她把豆浆捂在手心里,没喝。
车子驶出梧桐路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宅。灰砖洋房***的晨光里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二楼的某扇窗户后面,窗帘动了一下。
也许是风。
也许不是。
她把视线收回来,拧开豆浆的盖子。热气扑上来,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没擦,就这么透过一片模糊看着车窗外面往后跑的梧桐树。
一棵接一棵。
光秃秃的。
只有一棵的枝头上还挂着一片叶子,枯**的,被风吹得转来转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口袋里的磁带硌着她的大腿。硌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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