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沈言辞没再看我，转身对秦曼丽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秦曼丽看了我额头的伤口一眼，犹豫道。
“言辞，要不要先处理一下她的伤……我就住隔壁，自己回去可以的。”
“不用管她，她自己能处理。”
沈言辞语气淡淡的，随即又皱起眉，“天黑了，我不放心，还是亲自送你吧，免得路上出什么意外。”
两人与我擦肩而过时，我平静开口：“沈言辞，今天你若陪她出这个门，你一定会出意外。”
他猛地回头：“温愿，不会说话就闭嘴！一辈子当哑巴得了！”
说完他拽着秦曼丽的胳膊大步跨出院门。
不到两分钟，院外传来一阵尖锐的马嘶和秦曼丽的尖叫。
我慢慢走出去。
只见村里的那匹脱缰野马正撅着蹄子狂奔，秦曼丽吓得缩在沈言辞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衣角。
沈言辞来不及躲，**后蹄结结实实蹬在他面门上。
金丝框眼镜碎裂，镜片扎进眼睛，血顺着鼻梁和眼眶哗地淌下来。
他捂着脸跪倒在地，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秦曼丽蹲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掏手帕，声音都在抖：“言辞！言辞你怎么样！”
一阵兵荒马乱后，秦曼丽搀着沈言辞往卫生院去了。
沈江阳愣愣地看了半晌，才走到我面前，仰起脸，眼里全是厌恶：“坏女人，都怪你乌鸦嘴！你真是恶心死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本存折，在我眼前晃。
“本来爸心疼你，想把这钱留给你。现在看来，你不配！没了这钱，你就等着饿到满大路捡垃圾吃吧，等到了那时，我管都不会管你！也没有义务管你，反正我早就知道了，你不是我亲妈，我只是我爸捡来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腊月。
大雪封路，我在村口的草垛里捡到他。
那时他烧得像块火炭，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出血，小脸憋得发紫，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我把他裹进棉袄里抱回家，沈言辞看了一眼就皱眉：“扔回去，养不活的，又不是咱亲生的。”
是我跪在地上求了一整夜，是我拿自己的口粮一口一口喂大的，是他每次半夜高烧我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摸黑走十里路去卫生院。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我没让他冻过、饿过、委屈过。
他第一次开口叫“妈”，叫的是我。
如今他说这话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所以你没有资格管我！”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声音更大了，“等我到了城里，我就改姓秦，让曼丽姨当我妈！你算什么东西！”
他抬脚又要踹过来。
我侧身躲开，看着他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痛死我了！”
他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骂，“坏女人，你今天到底在犯什么病？”
我没看他，抬脚往屋里走，声音平淡。
“沈江阳，等你饿到满大路捡垃圾那天，我也不会管你。”
身后传来他鄙夷的嗤笑
“我呸！曼丽姨家有钱有势，只要她家不倒，我跟我爸就不会缺钱！”
我扯了扯嘴角，头也没回：“秦家很快会自身难保，穷困潦倒。”
回到屋里，养了两年的老黄狗把头搁在我膝盖上，一动不动陪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往事。
我是十九岁那年跟了沈言辞的。
那时我是村里人尽皆知的扫把星，谁挨着我谁倒霉。
沈言辞是成分不好、被下放改造的病秧子，队里都说他活不过那年冬天。
刚好赶上队里“结对帮扶”分配，我妈嫌我没人要给她丢人，主动找队长出主意：“一个快病死的，加上克亲的扫把星，刚好凑一对。”
那天她扇我耳光，抢走我爸留的银镯子，把我推进门。
我捂脸站在沈言辞破屋门口，他扶着门框出来，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挡在我面前对我妈说：“东西还给她，以后她是我老婆，我不准别人欺负她。”
我妈骂咧咧走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被踩碎的一截红绳递给我，哑着嗓子说：“你别哭了。”
夜里他咳血昏睡，我主动开口：“沈言辞，你会活下去。”
一夜过后，他竟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开始省口粮换布票，笨手笨脚给我做了件红底碎花衣裳：“给你……当新娘子穿的。”他又教我写字，用树枝在泥地上比划，极有耐心。
有人嘀咕我哑巴也配学写字，他转身怼回去：“有时候你们这些人都不如一个哑巴。”
晚上他坐在煤油灯下认认真真说：“温愿，只要我活着，就不许任何人骂你是哑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等他熟睡，我又开口：“沈言辞，你会心想事成的。”
十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我在熟睡后，对他说过很多话。
现在想来，他说的“好日子”，大概不包括我。
一路走来，陪他熬过所有，却终究抵不过他认识秦曼丽的这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