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路------------------------------------------，雪化了。，踩一脚陷一脚，***带出一鞋底的稀泥。营里的井解了冻，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土腥味，喝在嘴里涩。阿刃不在乎。渴了，舀起来就灌。凉水顺着下巴淌，淌进领口，他也不擦。。结了疤，掉了痂，露出底下一层新皮。粉色的，薄薄的，攥刀的时候还疼。但比裂着的时候好多了。。疤比阿刃的深，留在虎口上，一道一道，像干了的河床。。他那双手本来就糙，裂了口子也不当回事，化了脓，肿得跟发面饼似的。老王头看了一眼，从灶台底下抓了一把灰，和了水，糊在他手背上，拿破布条缠了。赵大疼得龇牙咧嘴，嘴里的干饼差点喷出来。“王头，这啥。灶灰。治脓。恁**，疼。疼就对了。疼就是好。”，但不敢拆。过了三天，脓果然退了。他举着手翻来覆去看，咧开嘴，缺了半颗门牙的黑洞洞。“还真好了。”。蹲在院子角，磨一把豁了口的矛头。刺啦，刺啦。，营里来了新人。。都是半大的孩子。，叫李石头。十二岁，阴馆人。宽脸，厚嘴唇，眼睛小，眯起来像两条缝。不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就闭嘴。看人的时候不转眼珠子，转脖子。背着一把旧弓，弓弦是麻绳搓的，弓身上全是磕碰的痕迹。**是猎户，去年冬天被胡骑**了。弓是**的。他背着，从不离身。
第二个姓孙，没名字，都叫他孙猴子。十一岁，楼烦人。瘦，长胳膊长腿，手指头跟鸡爪子似的。眼睛圆，转得快，看什么都像要偷。嘴碎，比赵大还能说。进门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把屋里每个人的底细问了一遍。问完了，又开始说自己的。**是铁匠，他也会一点。从怀里掏出一把**，刀身细长，刀刃磨得极薄。说是自己打的。说完，拿大拇指试了试刀刃，指肚上多了一道白印子。他咧嘴笑了。牙是尖的，像黄鼠狼。
第三个是个闷葫芦。姓冯，冯老幺。九岁，马邑人。矮，圆脸，皮肤黑，跟阿鼠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说话，不看人，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有人从他面前走过，他就把脚缩回去。赵大从他面前走了三回，他缩了三回脚。赵大**回不走了，蹲下来看他。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赵大站起来，走了。
冯老幺缩着，不动。
分活的时候，老王头把李石头分去喂马——他会射箭，眼力好，马瘦了肥了，他一眼能看出来。孙猴子分去铁匠棚——会打铁，手巧，叮叮当当敲了一天，打出一把马掌刀，刀刃薄得透光。冯老幺分去劈柴——力气小，劈不动，一斧头下去，木头没劈开，斧头弹起来，差点飞出去。阿刃看见了，走过去，接过斧头。劈了一斧，木头裂成两半。冯老幺蹲在边上看着，没说话。第二天，阿刃劈柴的时候，冯老幺蹲在边上，把劈好的柴码起来。码得整整齐齐，比赵大码的还齐。
夜里练刀的时候，几个新来的蹲在边上看。
李石头把弓搁在膝盖上，看一会儿，低头摸弓弦。孙猴子蹲不住，看两眼就站起来比划，嘴里呼哈呼哈的。冯老幺缩在墙角，拿根树枝子在地上划。横，竖，斜。
老王头没赶他们。
练完了，孙猴子凑过来，蹲在阿刃旁边，眼睛盯着他腰上的刀。
“你这刀，旧家伙。”
阿刃没吭声。
“俺给你磨磨。俺会磨刀。俺爹教的。”
阿刃看了他一眼。孙猴子的眼睛圆溜溜的，里头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豆。阿刃把刀解下来，递过去。
孙猴子接过来，拔出刀。刀刃上的锈斑映着月光。他歪着脑袋看了看，又拿大拇指刮了刮刀刃。
“好刀。钢口好。就是锈了。能磨出来。”
他把刀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块磨石。蘸了点唾沫，来回磨。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刺啦，刺啦。
磨了一阵，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刀刃上亮了一线。
“你看。”
阿刃接过来。刀刃上，锈斑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色。青灰色的，泛着光。划痕还在，更深了。
他把刀插回去。
“谢了。”
孙猴子咧嘴笑了。牙尖，像黄鼠狼。
“以后俺给你磨。不要你谢。管俺顿饭就成。”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尖尖的，像夜猫子。
二月底，营里出了事。
夜里，赵大起来**，看见马厩那边有人影。他以为是偷**，抄起扁担冲过去。到了跟前，看见是冯老幺蹲在马槽边上，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正往嘴里塞。那是**料饼。豆饼，杂粮压的，硬得跟石头似的。人吃了不消化，但饿急了，什么都吃。
冯老幺看见赵大，饼从手里掉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抱住脑袋。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
赵大站着，手里还举着扁担。举了一会儿，放下了。
“起来。”
冯老幺没动。
赵大蹲下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拽起来才发现，冯老幺的身子轻得吓人。隔着衣裳，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
赵大没说话。把他拽回屋里，按到炕上。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半块饼，塞到他手里。
“吃。”
冯老幺缩着，不敢接。
赵大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冯老幺手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咽了。
“吃你的。马料不是人吃的。”
冯老幺看着手里的饼。看了很久。然后低头，一口一口啃起来。啃得很慢，像老鼠啃木头。啃完了，把手指头上的渣也舔干净了。
赵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翻身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赵大起来，发现枕头底下多了半块饼。不知道冯老幺什么时候放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三月。
营里来了命令。
丁原要从雁门调兵入京。募兵告示又贴出来了。这回不是募厮役，是募正兵。要十五岁以上，能拉弓、能骑马、能使刀矛。
文远站在告示前头，看了很久。
“文远哥。”阿刃站在他身后，“你十五了没。”
文远没应声。
他十三。
告示上写的是十五。
夜里，文远去找老王头。
老王头蹲在院子里磨刀。刺啦，刺啦。看见文远来，没抬头。
“王头。”
“嗯。”
“俺想投正兵。”
老王头磨刀的手没停。
“你十三。”
“俺能打。”
“能打是一回事。规矩是一回事。”
文远站着。下巴绷着。
老王头磨完了刀，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亮了一线。
“丁刺史募兵，要带去洛阳。洛阳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不。”
文远没说话。
“那是吃人的地方。比雁门还能吃人。”老王头把刀放下。“雁门吃人，是明着吃。洛阳吃人，是笑着吃。你连雁门都没出过，去洛阳，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文远沉默了一会儿。
“王头。俺爹死在白波谷。俺不想死在这儿。”
老王头看着他。肚眼里有东西。
“死在哪儿都一样。关键是怎么死。”
文远没接话。
老王头站起来，瘸腿拖在地上，走到文远面前。他比文远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真想投？”
“想。”
“那就去。我不拦你。”他顿了顿。“但有一条。去了，就别回来。回来就是逃兵。逃兵，要杀头的。”
文远点头。
“还有一条。”
文远等着。
“把阿刃带上。别让他一个人留下。那崽子离了你，活不长。”
文远沉默了一下。
“俺知道。”
阿刃躺在炕上，没睡着。
文远回来的时候，他侧过身子。
“文远哥。”
“嗯。”
“你去哪儿。”
“投正兵。”
“俺也去。”
“你十岁。”
阿刃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俺能打。”
文远没应声。
“俺能跟着你不。”
黑暗里，文远的声音沉沉的。
“能。”
阿刃把手搭在刀柄上。凉的，硬的。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文远和阿刃去报名。
军吏还是那个断了一根指头的。看见文远，眉头皱起来。眉心两道竖纹，深深的。
“又来。”
文远站着。
“投正兵。”
军吏上下打量他。从头上看到脚下，从脚下看到头上。
“多大了。”
“十五。”
军吏没说话。盯着文远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看阿刃。
“他呢。”
“十五。”
军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心两道竖纹挤在一起，像刀刻的。
阿刃缩在文远身后。十岁，瘦得一把骨头。脖子往腔子里缩，两只手抱着那把旧刀。
军吏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拿起笔。
竹简上刻了两道。咔，咔。
“名字。”
“张文远。”
“阿刃。”
军吏写完了，把笔一扔。
“边军后人，破格收了。但有一条——上了阵，死在前面。别死在后头丢人。”
文远躬身。
“谢官爷。”
阿刃跟着弯腰。
出了募兵处，日头正高。
赵大蹲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
“收不收。”
文远点头。
赵大转身就跑。跑进募兵处，过了不到一刻钟，出来了。手里举着一块木牌。
“丁字伍拾贰！”他咧嘴笑着，缺了半颗门牙的黑洞洞。“俺也是正兵了！”
卫四没投。他蹲在铁匠棚门口，磨他的柴刀。刺啦，刺啦。刀刃薄得透光了。
阿鼠没投。他缩在墙角，拿着树枝子在地上划。横，竖，斜。
孙猴子投了。领了木牌，挂在腰上，一晃一晃的。他把阿刃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那把**，塞到阿刃手里。
“这把你拿着。俺还有。”
阿刃低头看。**细长，刀刃极薄，刀柄上缠着麻绳。握在手里，轻，趁手。
“谢了。”
孙猴子咧嘴笑。牙尖尖的。
“洛阳见。”
李石头也投了。背着**那把旧弓，弓弦换了新的，麻绳搓的，绷得紧紧的。他站在队伍最末，不说话。看人的时候不转眼珠子，转脖子。
冯老幺没投。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阿刃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的脚缩了缩。缩了一半，停住了。抬起头，看了阿刃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去了。
夜里，营里少了几个人。多了几张空铺。
赵大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洛阳啥样。”
没人理他。
“听说洛阳的城墙比雁门高三倍。”
没人理他。
“听说洛阳的街上全是人，挤都挤不动。”
卫四磨刀的声音从院子传进来。刺啦，刺啦。
赵大不说了。翻身，打起了呼噜。
阿刃侧着身子，看着文远的后背。
“文远哥。”
“嗯。”
“洛阳远不远。”
“远。”
“比雁门还远？”
“嗯。”
阿刃不问了。
他把手搭在刀柄上。孙猴子送的那把**别在另一边腰上。两把刀，一旧一新，一沉一轻。
他摸了摸旧刀上的划痕。锈涩涩的。
又摸了摸新刀的刀刃。薄的，凉的，快的。
天不亮就要走了。
雁门到洛阳，一千三百里。
前头是路。是死是活，不知道。
阿刃把刀抱紧。
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