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习惯性的偏袒------------------------------------------，正午日头毒辣刺眼，盛夏的热风裹着工地漫天浮沉的水泥灰，闷得人胸口发紧喘不上气。他佝偻着身子放下肩头沉重的钢筋建材，后腰常年劳损的旧伤一阵阵钻心钝痛，额角的汗水混着尘土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浸透了整件洗得发白变形的工装短袖。，掏出自带的饭盒大口吃饭说笑闲聊，唯独顾明义靠在冰冷的水泥墙根下，只掏出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凉馒头，就着随身水壶里的白开水小口啃着垫肚子。他舍不得花工钱去工地食堂打一份热乎荤菜，手里每一分血汗钱都要攥紧存好，要撑起整个家的日常开销，要给林泽宇源源不断填补零花钱花销，要给小女儿攒日后的读书积蓄，唯独他自己，十几年如一日苛待将就，半分口腹之欲都不敢纵容。，他忍不住掏出老旧卡顿的智能手机，指尖顿了很久，终究还是点开了班级家长群。早上出门前林泽宇满脸抵触甩门离去的模样反复在脑海里打转，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放心不下，总惦记着少年在校有没有好好听课安分上课，有没有又偷偷逃课摸鱼混日子。，他稍稍松了口气，紧绷一上午的心弦勉强松懈几分，可转瞬又沉了下去。他清清楚楚知晓，林泽宇最擅长伪装糊弄表面功夫，人前装样子安分守己，人后关起门来摆烂躺平荒废时光，这点短暂的安稳，根本算不上什么好事。，终究还是点开和妻子林茜的私聊对话框，指尖粗糙带着厚茧，一字一顿慢慢敲字发送消息：泽宇今早起床闹脾气走得急，上课你多上心问问情况，别让他上课全程低头玩手机荒废课业，这孩子马上就要升高三了，再不上进真的来不及了。，顾明义攥着手机静静等候回复，连嘴里干硬的馒头都忘了咀嚼。他满心忐忑期盼，只希望妻子能和自己站在同一立场，正视孩子荒废度日的现状，夫妻二人一同好好引导管束少年，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一路下坡自毁前程。，就足足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不得不放下手机起身干活的时候，手机屏幕才终于亮起弹出回复。林茜发来的文字寥寥几句，字里行间漫不经心的敷衍偏袒，像一盆兜头而下的冰水，瞬间浇灭了顾明义心底所有残存的期盼与暖意。你能不能别天天神经兮兮瞎操心没完？孩子早上本来就没睡醒起床气重，你非要一遍遍催着赶着招人烦，换谁能给你好脸色？他都十六岁大高中生了，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你天天追在**后面念叨管束，你管得太宽太较真，反倒给他添逆反心理适得其反。，没有半句过问顾明义早上在家小心翼翼碰冷钉子的难堪委屈，没有半分正视儿子厌学冷漠荒废学业的现状，从头到尾，全是指责他小题大做无事生非，全盘偏袒纵容自己的亲生儿子，把所有矛盾过错，全都轻飘飘扣在了顾明义过于较真的头上。，心口骤然一阵熟悉的闷堵酸涩，连呼吸都跟着滞涩难受起来。周遭工地喧闹嘈杂的人声、机器轰鸣的声响尽数隔绝在外，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连日干活积攒的疲惫委屈，此刻尽数翻涌上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佝偻的脊背。，结婚整整八年，从他踏入这个家门的第一天起，就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处事常态。，永远都是顾明义的问题：是他说话语气过重惹孩子不快，是他管束严苛不近人情逼得孩子逆反，是他一个外人继父容不下半路归家的少年，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静下心来，站在他的角度体谅过半分两难苦楚与满心寒心。，继父本就难当，打不得骂不得多说不得半句重话，但凡有一点过激举动，转头就会落得旁人邻里亲戚闲话非议，落得苛待前妻孩子恶毒后爹的骂名。他小心翼翼收敛所有脾气棱角，放低身段百般包容退让迁就，掏心掏肺倾尽所有付出八年，到头来，不仅捂不热继子冰封冷漠的心，连同床共枕朝夕相伴八年的枕边人，都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他身前护过他一次，永远第一时间无条件偏袒自己的亲生儿子，习惯性忽略他所有的付出与委屈。，顾明义全程心神恍惚失神，后腰旧伤反复刺痛难忍，好几次扛重物的时候脚步虚浮险些崴脚出事，全都硬生生咬牙硬撑熬了过去。整整一下午，他再也没有半点多余念想操心林泽宇的学业近况，满心只剩下凉透心底的无力感。
天色彻底擦黑暮色沉沉，他拖着一身满身尘土疲惫酸痛的身子下班归家，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内的场景和往日无数个日夜分毫不差。
林茜闲适窝在沙发沙发刷娱乐短视频笑得放松开怀，六岁的小女儿顾依婷乖乖坐在一旁地毯上画画安安静静自娱自乐，唯独林泽宇一如既往紧闭自己卧室房门，隔着一道门板与世隔绝，谁也不知里面的人是在伏案刷题发奋读书，还是戴着耳机沉迷游戏虚度光阴。
听见开门动静，林茜只是头也没抬随口淡淡一句寒暄，再无多余半句问询关心：“回来了？晚饭早就温在锅里热着，自己去盛着吃就行。”
顾明义默默点头应声，弯腰换鞋脱下沾满灰尘的工装外套，刚准备转身进厨房盛饭，身后的林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慢悠悠开口补充话语，语气依旧带着不以为然的劝解安抚。
“白天我也好好跟泽宇聊过了，孩子心里也知道自己分寸，你以后真的别再事事都揪着不放追着念叨了，搞得家里气氛天天紧绷压抑，大家跟着你一起过得不痛快。青春期的孩子心思敏感别扭，你越较真管束，他就越跟你对着干，何必非要给自己找气受呢？”
顾明义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妻子。他定定看着女人漫不经心毫无波澜的侧脸，看着她从头到尾都不曾正视自己眼底的疲惫心寒，一瞬间所有到了嘴边想要辩解诉苦的话语，全都死死咽回肚子里，彻底失去了开口争辩解释的所有力气。
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话说得再多，道理讲得再透彻清晰，对方从心底里就先入为主习惯性偏袒自己的儿子，从根源上就认定了所有事端都是他过于较真小心眼导致，再多言语辩驳，都只是徒劳无功自取其辱罢了。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有回应，独自转身走进厨房盛起温热的饭菜。餐桌上依旧只有他孤身一人落座吃饭，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衬得整间屋子愈发死寂冷清。
不远处地毯上的顾依婷察觉到爸爸低落消沉的情绪，立刻放下手里的彩笔小画本，哒哒哒小跑着扑到他身边，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胳膊软糯出声安慰：“爸爸不要不开心，婷婷陪着爸爸一起吃饭，爸爸最好了。”
软糯稚嫩的童声是此刻压抑氛围里唯一的微光暖意，顾明义低头看着怀里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女儿，酸涩发胀的眼眶瞬间温热泛红，抬手轻轻温柔**女儿柔软的发顶，勉强扯出一抹疲惫僵硬的笑意。
卧室紧闭的房门依旧纹丝不动，里面的少年永远不会知晓，也永远不会在意门外这个被自己冷待漠视八年的继父，此刻心里积攒了多少无处诉说的委屈寒凉。而他相伴八年的妻子，早已用日复一日不分是非的习惯性偏袒，一点点碾碎了他所有主动靠近磨合相处的勇气与热忱。
八年磨心的日子依旧漫长无尽头，他孤身一人困在继父两难的牢笼里，进退不得，冷暖自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