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声的告别------------------------------------------，高杰的生活仿佛恢复了某种正常。他不再整日闷在功法阁，而是依着父亲高衍的嘱咐，时常在家族园林中散步，去姐姐高雯居住的“聆雪轩”小坐，虽然姐姐不在，那里仍留有她的气息和旧物，甚至偶尔会去家族学堂外围，安静地听一会儿低阶弟子们的理论课程。、近乎乖巧的笑容，回应着族人的问候时，眼神也不再那么空洞。他甚至在一次家族小辈的聚会中现身片刻，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安静地吃了块点心，听了两首堂妹弹奏的并不娴熟的琴曲。，落在关注他的人眼中，被解读为“小杰少爷终于慢慢想开了”、“开始接受现实了”、“心绪平和下来了”。母亲脸上的愁容似乎淡了些，父亲高衍偶尔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仆役们私下议论，都说杰少爷熬过了最难的坎儿，以后就算不能修炼，以高家的底蕴，做个富贵闲散的少爷，平安一生，也是极好的福分了。，这平静温顺的表象下，是一场精密而决绝的筹备。，已将数本有关**东部边荒地理、常见低阶妖兽图鉴、基础草药辨识、以及简易生存技巧的薄册内容，牢牢刻印在脑海中。他凭借记忆，勾勒出了一条从风临城向东南，然后折向西南，最终深入一片被称为“黑风岭”的边荒丘陵地带的大致路线。那片区域灵气稀薄，妖兽横行，少有大规模势力染指，只有零星猎户、采药人和亡命徒活动，正符合他的要求。。他没有动用任何可能引起账房注意的家族资源。只是将以前兄长姐姐、父母长辈赠予他的一些零碎小玩意，比如几块品质普通、用作摆设的下品灵石，几件用料尚可但款式过时的旧衣，一把未附灵、只是凡铁精炼的短匕，悄悄收集起来。这些东西在他辉煌时不值一哂，此刻却可能成为荒野中救命的依凭。，找出了一小瓶高家子弟常备的、用于治疗普通皮肉伤的外敷药粉“凝血散”，以及两小瓶补充体力、缓解疲劳的“回气丹”，虽然对他现在无灵力的身体，效果大打折扣，但总好过没有。这些丹药级别很低，消耗也寻常，并未引起任何注意。，是一封他反复斟酌、几易其稿的信。，笔墨是他书房里最寻常的一套。字迹力求平稳，却依旧在收笔处泄露出几丝微不**的颤抖。、父亲、母亲：“不孝子小杰，在这儿给你们磕头了。，家里为我付出了全部心血，爷爷您一直严格要求又慈爱教导，爸妈更是对我百般呵护，哥哥姐姐也待我极好。我本该拼命努力，为咱高家争光，报答这份恩情。可老天爷不给我机会啊！我天生经脉太弱，拖累了修行，两次修为都散了，彻底成了个废人。这都怪我命不好，天生有缺陷，跟家里没关系，你们千万别为这事难过自责。，我留在家里，不但帮不**何忙，反而让爸妈和爷爷整天为我担心，哥哥姐姐为了家族奔波劳累，族人们看见了也免不了摇头叹气。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像火烧一样，又羞愧又难受。咱们高家可是顶尖的大世家，怎么能让一个废人一直待着？这既丢了家族的脸面，也白白浪费家里的资源。，可还没死心。常听人说天地广阔，奇妙无穷，说不定在某个要命的地方，就藏着一线希望呢。我下定决心了，要离开家，出去闯荡，找找看有没有能治好我、让我重新修炼的机会。这一走，山高路远，危险重重，什么时候能回来根本说不好，甚至可能……就死在外头，变成一堆枯骨烂泥。这都是我自己选的，是死是活，能不能成，全看老天爷了。，千万千万保重身体！毅哥、雯姐，他们都是人中龙凤，有他们在，一定能撑起高家，把家业发扬光大。万一……万一我运气好，真找到了续上经脉的法子，将来一定回来，好好孝顺你们。要是……要是我再也回不来了，那就当高家……从来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你们的养育之恩，比天高，比地厚，我心里都记着，这辈子怕是报不完了。我只能用这个狠心的决定，给自己求个心安，也求不再拖累你们。
要走了，信写得乱糟糟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你们一定要保重啊！千万千万保重！
不孝子 小杰 拜谢!”
信写毕，墨迹干透。高杰将它仔细折好，收入一个普通信封，未写抬头。这封信，他不会当面递交，那只会引发无法控制的阻拦与挽留。他会将它留在一个自己离开后不久就会被发现的地方。
今夜，月隐星稀，云层较厚，是个适合悄然离开的夜晚。
高杰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布衣，这是他从旧衣中挑出的最不起眼的一套。将准备好的几块下品灵石、短匕、药瓶、几块耐储存的干粮...从自己每日份例中悄悄省下的，以及那本用油布重新紧密包裹、贴身藏好的无名册子，一同放入一个灰扑扑的普通布料包袱中。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在床边，听着府邸远处传来的隐约更漏声，最后一次环顾这间他生活了十五年的精致卧室。一桌一椅，一画一琴，都透着高家的富贵与雅致，也承载着他无数或骄傲、或刻苦、或欢愉的回忆。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高杰背起包袱，动作轻如灵猫，悄无声息地推**门，闪身而出，又反手轻轻合拢。他没有走向府邸大门或任何侧门，而是沿着记忆中一条仆役运送夜香、清晨食材的偏僻小径，迂回曲折地向高府最外围的院墙靠近。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包铁木门，平日紧闭，只在特定时辰由专人开启。守门的，是那位脸上带疤、沉默寡言的老护卫韩老。
高杰接近时，韩老正抱臂靠坐在门房外的小凳上，似在打盹。但当他距离木门还有十余步时，韩老那看似昏花的老眼倏然睁开，在黑暗中准确地锁定了他。
没有喝问，没有惊讶。韩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昏黄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盏古旧的油灯，映照着少年决绝而紧绷的脸。
高杰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与韩老对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谢的是这无声的放行，谢的是这高家深墙内，最后一份或许洞悉了他心意、却选择沉默的成全。
韩老依旧没有说话。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那扇沉重的木门前，从怀中掏出一把巨大的铜钥匙，**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双手用力，缓缓拉开了木门。门轴发出艰涩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让高杰的心瞬间提起。
门外，是向下延伸的、粗糙的青石台阶。更远处，是风临城永不真正沉睡的偏僻街巷，灯火稀疏，人影寥落，传来模糊的、属于尘世的声响与气息。夜风从门外灌入，带着凉意和陌生的味道。
那是自由的味道，也是未知与危险的味道。
高杰最后看了一眼门内熟悉的、被规矩和灵力笼罩的世界，看了一眼韩老那在门口灯笼微光下显得格外沧桑与复杂的侧脸。
然后，他转身，迈步，稳稳地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下了青石台阶，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与迷雾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韩老久久地立在门口，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直到更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木门重新合拢，插上门栓，落锁。那声锁簧扣合的轻响，仿佛为一个时代，画上了句号。
老护卫靠着冰凉的门板，仰头望了望高墙内那片依旧灯火辉煌、却与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楼阁剪影，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