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滚烫的热油，朝着大姨的头上倾注------------------------------------------、笨手笨脚，没有共同语言、共同话题，无法沟通，所以从不肯与大姨多说一句废话。、他的信、他一叠叠、叠得整齐的千纸鹤，就那样明目张胆摆在床头。他甚至会当着大姨的面，轻声念着那些情意绵绵的诗句，脸上是大姨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温柔。，可她看得懂姨父那神情。那是对另一个女人的惦记与思念。“你看看你，跟块榆木疙瘩有什么区别？你看我干啥，你看得懂吗？”姨父斜睨着大姨，眼神里的轻蔑像冰碴子，扎得人生疼，“要不是我爹娘逼我，我怎么会娶你这么个大字不识、什么都不懂的女人？”说完他转头扭向一边。。，从腊月二十三就算开了头。辛苦了一整年的人，都会小心翼翼捧出积攒了整整一年的白面，蒸馒头、捏花馍，变着法子讨个新年吉利。那点白面，金贵得很，平日里谁也舍不得动，只有遇上大事、来了贵客，才舍得舀上一小勺，这便是绝对的尊敬和给足了脸面。，虽说比大姨娘家强上不少，可孩子多，张嘴吃饭的人也多，白面依旧是稀罕物。，蒸馍炸油饼这些活，依旧生涩得很。在娘家时，别说白面，就连粗粮窝窝头，她都要让着弟弟妹妹，家里向来都是让了又让。到了婆家，婆婆也从不让她碰这些精细活，生怕她笨手笨脚糟蹋了东西。她永远只是那个蹲在灶堂前，默默烧火的人。，婆婆却说，老二分出去两年了，她要去老二家帮忙，给他们分了点面，让大姨自己收拾着过年。大姨一下子慌了神。，学着婆婆平日里的模样，倒面、倒水，和面、发面。可等了又等，那团面安安静静趴在盆里，纹丝不动，半点膨胀的意思都没有。，姨父的脸色也越来越沉，看看大姨，再看看面团，火气直冲天灵盖。他盯着那盆发死的面，二话不说，冲上来便是一顿拳打脚踢，骂她愚笨，骂她连个面都发不好，简直就是个废物。，一见眼前这景象，也跟着破口大骂，骂她笨到骨子里，连发面要用老面头都不知道，白白糟蹋了粮食。她拿起水瓢，伸向水缸，迅速舀了一瓢水，倒进面里，顿时成了一盆面糊糊，接着又舀来第二下、第三下。冷着脸对大姨道：“过年你们就喝面水吧，够你们一家喝好一阵子。”，一声不吭。，什么是老面头，她连见都没见过。，刚嫁过来那几年，婆婆嫌弃她，家里的精细活一概不让她碰，只把最脏最累的力气活扔给她——压水、挑水、挑粪、刨地……转身却欢欢喜喜教自己女儿蒸馍、发面、做针线，一边教还一边阴阳怪气地说：“到了婆家，什么都不会，是要被人嫌弃的。”说完，还要用那种带着鄙视的眼神扫过大姨。大姨想看看怎么做，都被她们挡起来。
大姨满心的委屈，却也只能一口口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婆婆从没把她当自家人，处处刁难，时时挤兑，大姨始终一声不吭。
直到那一年，姨父突然发病，老二也成了家，分了出去，她才勉强教大姨做些简单的家务和饭菜。像过年蒸白面馒头，大姨想都不敢想，婆婆交给她后，她也不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上！
往年都是在婆婆家蒸馒头，婆婆怕大姨偷偷往娘家送东西，看了两年，她见大姨并不敢拿，所以今年她也放心把白面给了大姨。
只是没想到大姨是真的不会和面，好好的面糟蹋了。于是，婆婆又把剩余的面拿回了自己家。
大年二十五一早，婆婆来了，让大姨先把油倒进锅里，把火点上，再去把碱拿来。前两件事，大姨都照做了。可碱在哪里，她不知道。她来来回回找了几遍，拿来的都不对。婆婆也是越来越不耐烦。
姨父本就因昨天发面的事情，憋了一肚子火，这下彻底爆发了。
他怒气冲冲冲进灶火棚，端起那半锅滚烫的油，朝着大姨就浇了下去。
大姨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可热油还是泼在了她的头上，顺着头发流到脸上、脖子上，再顺着衣领一路往下流。
大姨发出一声短促的“啊——”，便直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表姐、表哥和婆婆全都慌了。表姐疯了一般往村外跑，去找医生。婆婆拼命掐着大姨的人中，老二媳妇从表姐那听见了动静，也飞快跑了过来，赶紧脱下大姨的花棉袄，给她降温。
而姨父，只是冷冷瞪了一眼，转身就进了屋，仿佛地上躺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不知过了多久，大姨才缓缓醒过来。
脸上**辣的疼，钻心剜骨，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一淌到烫伤处，更是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觉得自己快要疼死了，索性趴在灶火棚冰凉的泥地上，趴在那，却感觉稍微好受一点。可脖子上的灼痛，让她无处安放。大姨强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屋后的田地里，把发烫的脸和脖子贴在凉土里，一遍又一遍。
许久医生终于来了，一看大姨的伤势，脸色大变，直说烫伤太重，他处理不了，赶紧送去镇上的医院吧。
镇上离村里三十里。大姨这辈子，除了娘家村，就是婆家这里。她哪知道镇上是哪里？是什么方向？她既不认识路，也不认识字，更没有钱。
大姨轻轻摆了摆手说：“不去了，去不了，家里没钱，过两天就好了。”
就那样，大姨硬生生在土地上趴了一天，凭着一口气，把命扛了回来。
新年到了，家家户户热热闹闹，一大早各家各户，点燃着柏树枝，“噼里啪啦”地响着，小孩子穿着新做的花棉袄、喜气洋洋。
只有大姨家，死气沉沉。表哥表姐什么也没添，并且要时时看着姨父的脸色。大姨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脸上的伤一碰就疼。姨父天天拉着一张冷脸，表哥表姐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小小年纪就得学着劈柴、烧火、做饭、端饭、刷锅洗碗。可无论他们怎么做，都换不来姨父一丝一毫的好脸色。
不知从何时起，姨父连对孩子都失了耐心。在他眼里，这一双儿女越长越像大姨，蠢笨无用、只会惹人心烦，动辄便是对他们打骂。他却不知：从前乖巧懂事的表哥表姐全是在他的阴影下才慢慢唯唯诺诺的。
其他孩子无忧无虑、开心快乐的日子，他们姊妹俩整日活在无边的恐惧里，连呼吸都要变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