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凛冬------------------------------------------，汴京。，带着细碎冰凌子，割肉似的疼。，兜着满腹阴寒，将皇城冻作一块半透明的、僵冷的琥珀。。，是祭祖、团圆、吃馄饨“破混沌”的日子，可对沈黎来说，这只是又一个需费力捱过去的长夜，与她出生那日并无不同。，今日，本就不该是她出生的日子。，青石板路被经年步履磨得光滑，映着惨淡天光，湿漉漉的，有些滑脚。，裙角沾了泥点子，早已干涸发硬，臂上挽着个靛蓝粗布包袱，随着步子微微晃动着。“恒昌质库”黑底金字的招牌下。，缩在街角，门帘是厚重的深蓝棉布，边角磨得起毛。，还有朝奉那副千年不变、拖着长腔的汴梁官话，不高不低，却透着能将人骨髓里最后一点热气榨干的凉意。，掀了棉布帘。、旧绢帛、灰尘混杂着劣质墨锭的气味扑面而来，拦柜很高，黑漆油亮，上头竖着密匝匝的栅栏，只留个方寸窗口。、头戴直角*头的老者，他正就着窗光，手持一枚单片水晶镜，仔细查验着一件玉器。，老朝奉眼皮也没抬，喉咙里“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是询问，亦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黎没言语，只从怀里摸出件物事，自栅栏下方递进去。
一支银簪。
簪头是极简的云头如意纹，分量不重，成色寻常，边缘已有些发乌，是常年摩挲的痕迹，只簪身近顶端处，用极细的刀工阴刻了一个小字，字迹几乎磨平了，需对着光细辨，方能看出是“辞”。
老朝奉终于撂下玉器，两根枯瘦指头拈起银簪，对着光看了片刻，又掂了掂，老眼浑浊却锐利，极像生了锈的针尖。
“死当？”声音干瘪。
“活当，三个月。”沈黎开口，声线不高，带着久未言语的微哑。
老朝奉掀了掀嘴角，那是个介于哂笑与惯例之间的神色：“粗银，成色下等，工也寻常，纹样老旧，磨损太过，二两。”
“五两。”
“二两五钱，顶天了。”
“四两。”
“三两，不成您请便。”老朝奉作势要递回。
沈黎沉默，柜台内外，只余算盘珠子单调的磕碰声，和门外呼啸而过、卷着碎雪沫子的风声。
那风钻过帘隙，吹在她后颈，冰得人一颤。
“好。”
一枚小小的、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自怀中取出，递进窗口。
“加这个。”
老朝奉接过玉佩，指腹摩挲了一下，又对着光细看。
玉佩质地温润，雕着最简单的平安无事牌样式，无纹无饰，只侧面有一道极细微、仿佛天然石理的浅痕。
“活当？”
“嗯。”
“十两。”
“二十两。”
“十五两，连簪子三两，统共十八两，姑娘，这可是破例的价，这牌子虽好，可无款无名，也就胜在玉质尚可。”
老朝奉撂下玉佩，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几下，脆响连连。
“当期三月，月利三分，过时不赎，物归柜上，立票？”
“立。”
沈黎看着老朝奉用一手端正却匠气的工楷，飞快写下质卷，物品、成色、银钱数目、当期、利钱，一笔笔，清晰得冷酷。
她接过笔，在质卷下方署了名——“沈黎”。
这二字写得流畅自然，笔画却隐隐透着一股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刻意收敛过的力道。
老朝奉将质卷与银包从窗口推出，沈黎接了，将它们放入怀中贴身处，银子贴着肌肤，有些寒凉刺骨。
掀帘出来时，天色又暗沉几分，风小了，雪却密了。
细密坚硬的雪霰子，沙沙地打在瓦上、地上，也打在她未戴帷帽的鬓发、面颊，瞬间化作冰冷水汽，顺着额角、颈子，往衣领里钻。
她紧了紧臂上包袱，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却比来时更沉，更定。
穿过两条狭窄的巷弄，绕过一座香火冷清、连门口石狻猊都缺了半只耳朵的小庙，沈黎停在一处小小院落前。
门是寻常木板门，油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理，她推门进去，反手落了闩。
院子窄仄，几乎一览无余。
墙角堆着些破损陶瓮，一口盖着木盖的水缸，缸沿结了厚厚的冰凌。
正面是三间低矮屋舍，窗纸是新糊的，还算完整，东间窗棂里，透出一点昏黄跳动的光。
她未立刻进屋，反而止步立在院中，仰起脸，任由越来越密的雪霰打在面上。
冰凉的刺痛，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也将某些刻意压下的画面刺了出来。
也是这样一个冬至日，雪更大，天更冷，主母端坐堂上，眼皮未抬。
“五娘，你生于冬至，命理独硬，刑克六亲，一出生你姨娘便…血崩而逝，郎主的身子如今也总不见好，几位族老与我商议了，为家族计，不能再留你在府中，我已着人在南边的庄子为你收拾了住处，你且去住上几年，安安性子，也…避避冲克。”
沈厌离单薄的身子跪在雪地，苦苦哀求:“母亲，不可，阿辞还小，路途遥远，风雪交加，身子骨会受不了的。”
主母王氏抬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暖意：“此乃定局，不必多言。”
沈厌离紧紧攥着沈厌辞冰凉的小手，带着一丝温暖：“阿辞不怕，阿姐在。”
可是那点温暖，后来也凉了。
凉在周府那场吞没一切的大火里，凉在焦黑的断壁残垣和面目全非的尸身里。
官府说，是意外，二十多个活生生的人，连同阿姐还未绽放的韶华，一句轻飘飘的“意外”，就抹得干干净净。
周家，是阿姐的夫家，实际上这些人的生死她根本不在乎，她只在乎阿姐。
如果不是阿姐，她早就死了，死在那个冬至夜……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那点因挣脱回忆带来的恍惚，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恨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