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甲震殿------------------------------------------“鞑靼小王子阿日罕，觐见陛下！”，整个金銮殿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喉咙。、恨不得把朱明活活钉死在殿中的文臣武将，齐齐一静。连龙椅上的朱衍都微微坐直了身，眼底那一点沉下去的疑色，瞬间被新的惊意压开。，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骨与甲一层层压上石阶时，发出的那种闷沉、冷硬、几乎带着震意的响。一下，又一下，踩得人心口发紧。。。，他看见了阿日罕。、踏过宫门、把士兵们掀翻、一步步闯进金殿的阿日罕。，在宫殿这种四面回音的地方，更显得压人。肩背宽阔得近乎畸形，层层木骨与黑铁往外翻，甲刺森冷，黑羽微颤。每走一步，甲片与骨饰都轻轻撞响，像是某种草原上的战争神像，正踏进中原皇城最尊贵的地方。。，他们也只是远远望见，还能安慰自己那不过是草原人在装神弄鬼。可如今这东西真进了殿，逼到眼前，那股压迫感便再也骗不了人。，脸色更是发白。，到底不是一回事。
阿日罕却像没看见这些人的脸色。
他踏入殿中，黑甲压着满殿烛光，直走到金阶之前，才停住脚步。
他没有立刻跪。
也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朱衍，又慢慢把目光扫过****，最后才落回到站在殿中的朱明身上。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只是顺便扫过。
可朱明偏偏觉得，那一下比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加起来都更重。
朱衍率先开口，声音故作沉稳：“鞑靼王子，擅入我宸朝金殿，是何来意？”
阿日罕站在原地，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意藏在甲缝后，看不太分明，只让人觉得那双眼睛像在发亮。
“陛下别误会了。”他声音隔着面甲传出来，有些闷，却仍旧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直白，“我前来，是送礼的。”
这句话一出，殿里立刻有人变色。
一名武将当场怒喝：“放肆！你一蛮夷，擅闯大殿，成何体统！”
阿日罕像没听见，继续慢悠悠道：“我要是真把**原的大汗壮马和一整队人带进来，你们这金殿里里外外，怕不是要先乱成一锅粥。到时候又要说我鞑靼蛮横无礼。如今我一个人来，你们又说我擅闯。怎么都不对，你们中原人倒是挺会挑理。”
殿中一时竟没人敢接。
因为他说得太直，也太不按中原朝堂那套弯弯绕绕来。
朱衍眼神沉了沉，倒还没发作，朱琮已经先一步开口。
“王子远来是客。”他默默转身，“只是今日来得巧，正值我朝问询三弟赴草原之事。王子若是真有诚意，不妨先解释一番，为何问天秋猎后，鞑靼竟分文不取，便将我朝人马原样放归？”
阿日罕听完，缓缓转头看向朱琮。
“你就是大皇子啊？”
朱琮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正是。”
阿日罕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难怪。”
这两个字说得轻，殿里却瞬间安静了一层。
朱琮眼神一沉：“王子此话何意？”
阿日罕却没立刻答他，只偏头看了一眼朱明，又看回朱琮，像是在拿两个人对比着看。片刻后，他才慢悠悠道：
“没什么。”
“只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你们中原人明明打了败仗，却还总能把话说得像自己才占理的一方。”
这话已经不只是冒犯，是当着满朝的面，狠狠干了朱琮一巴掌。
朱琮脸色当即沉了。
“王子慎言。”
“我挺慎的。”阿日罕抬了抬手，甲臂上的铁片轻轻一响，转头看向龙椅“不慎的话，我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说话了。”
气氛一下绷到了极点。
朱衍终于开口，声音冷了几分：“王子若不是来挑衅的，便直说来意。”
阿日罕这回倒没再继续顶。
他很清楚朱衍到底是皇帝，他今天进殿，不是来狠狠干翻整座朝堂的。至少，不是现在。
于是他略略收了收气，语气却仍旧直。
“来意简单。”
“第一，我来告诉你们，放朱明回来，是我的意思。”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阵低低哗然。
朱明站在原地，眼神的冷褪去一丝。
阿日罕却像毫无察觉，只继续往下说：
“第二，我来给你们送点东西。”
说完，他抬了抬手。
殿外立刻有几名随从抬着东西进来。
不是金银，不是珠宝，也不是任何一件贵族眼里拿得出手的华贵重礼。
那是几大卷厚实的上等羊毛毡，还有打包整齐的羊毛褥、羊毛披肩和冬用毡料。
一时间，许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一名言官先冷笑了一声：“王子远来，就带这些？”
阿日罕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些怎么了？”
“上等羊毛，御寒最实用。马上入冬，你们中原刚打了败仗，边地和百姓最缺的不是漂亮话，是能过冬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仍旧不大，却把整个大殿都压得安静下来。
“这些东西，我不是送给你们这些贵族和官老爷的。”
“我是送给百姓的。”
这句话一落，殿中许多人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
朱衍看着那几卷羊毛，眼神微微一动。
阿日罕却还没停。
“你们打输了，不容易。”他语气平平，“可苦的从来不是坐在金殿里吵的人。”
“苦的是边地，是冻死**也没人记得名字的百姓。”
“陛下坐得高，想必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满殿彻底死静。
这话放在中原朝堂上，从一个草原王子嘴里说出来，简直称得上胆大包天。
朱琮脸色极其难看。
他刚要开口，朱衍却先抬了抬手。
“好。”
这一声不高，却足够压住满殿所有声音。
朱衍坐在龙椅上，盯着阿日罕看了片刻，终于缓缓道：“王子远来，既带了礼，也带了话。朕若不接，倒显得宸朝输不起。”
阿日罕眼底微微一亮，像早就料到他会接。
朱衍继续道：“此番问天秋猎，宸朝既已赴会，便认得起输赢。王子既不为财货而来，反带了心意，朕自会命人收下，用于边地民用。”
朱琮脸色更沉，忍不住上前：“父皇——”
朱衍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朱琮便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朱衍重新看向阿日罕，语气已经恢复成帝王的平稳：
“王子既来，是客。朕虽与鞑靼战场相见，朝堂之上，却仍容得下四海来使。”
“来人。”
“设宴，好生招待鞑靼王子。”
殿中众臣虽各有脸色，到底无人再敢当场顶撞。
可阿日罕显然还没尽兴。
他偏头扫了一圈，像是故意似的，落在朱琮脸上停了停，才慢悠悠道：“大皇子方才不是挺能说么？怎么这会儿不说了？”
朱琮脸色一沉，几乎压不住火。
可还没等他回话，底下一个武将先站了出来。
那人是兵部一脉的人，人称虎将军，向来站在朱琮这一侧，性子又直又硬，曾多次顶撞圣上。方才从阿日罕进殿开始就憋着火，此时终于忍不住了。
“早就听闻你这副盔甲在朔原如何如何。”那武将冷笑一声，“但在我看来，怕不是纸老虎，是不是你们草原人自己吹出来的。”
阿日罕转头看他。
“然后呢？”
“然后？”那武将上前一步，“你若真有本事，不如跟我比一场。”
殿中顿时一静。
朱衍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
可阿日罕已经笑了。
“行啊。”
他答得太快，反倒把那武将噎了一下。
“今天，”阿日罕抬了抬甲臂，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正好没锻炼。”
那武将脸色一厉，刚要提气上前，阿日罕却根本没给他摆架势的机会。
只见那副巨甲猛地往前一步。
快得和它那庞大体型完全不相称。
下一瞬，铁木包裹下的拳头已经狠狠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
那武将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两三米远，重重砸在金殿石砖上，连滚都没滚利索，便当场昏了过去。
满殿死寂。
连朱明都微微一怔。
谁都没想到，阿日罕会真动手。
更没想到，那副看着笨重得近乎荒诞的巨甲，一动起来竟快得如此骇人。
阿日罕缓缓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站在原地，扫了一圈满殿脸色发白的文武百官。
“怎么着？”
“还有谁想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甚至带着一点明晃晃的愉快。
朱明竟然在憋笑，他看得出阿日罕把刚才压住的那点野性狠狠干了出来。
没人动，连呼吸都不敢重。
阿日罕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中原人也真是有意思。”
“带点礼来，你们又觉得我居心不良。”
“怎么都不对。”
“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这几句话一落，别说那群文武百官，连朱衍都沉默了一息。
朱衍终究是皇帝，不能任由场面继续这样僵着，便沉声道：“来人，将人抬下去医治。今日到此为止。”
有侍卫忙上前把那昏过去的武将拖了下去。
朱衍重新看向阿日罕，目光比先前更深，却也更多了一层正式的审视。
这个草原王子，不只是会打。
也不只是会狂。
他脑子快，下手狠，眼睛毒，知道什么时候该踩，什么时候该给台阶。
这样的人，比单纯的莽夫更危险。
而朱明站在殿中，从阿日罕踏进来开始，直到现在，竟一句话都没说。
他本以为这个人来，是为了惹祸，为了把事情搅得更乱。
可阿日罕偏偏没有。
他压了场。
他当众护了他。
可他又偏偏给了皇帝颜面，还无意中干翻了自己的仇人。
这不是纯粹的凶狠，也不是单纯的恶意。
这是另一种东西，他从来没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
一种藏在那副巨大盔甲之下，比他原先想象得更细、更深，也更……复杂的心思。
朱明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也许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阿日罕。
而这种认知里，竟隐隐掺进了一丝他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东西。
不是认同，也不是感激。
更像是一种不该有的、极轻极淡的悸动。
荒唐得很。
可它偏偏出现了。
另一边，朱琮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今**该是掌控局面的人。
可阿日罕一入殿，几句话，一拳，一份羊毛礼，便把整座金殿的风向生生扭了过去。
更可恨的是，朱明从头到尾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
这种被当众夺走场子的羞辱，比任何一句顶撞都让朱琮难受。
可眼下朝堂也必须收场，他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
金殿之上的风波，终于暂时压了下来。
而夜色，也真正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