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决定把房子卖了回老家时，合租的室友正帮我拆新买的快递。

“工作丢了？”

我摇头。

“跟男朋友分手了？”

我还是摇头。

“那你图什么啊？”

室友把新衣服扔在沙发上。

陈川，我的未婚夫，本地人，有车有房，自己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

我们从大学走到现在，七年了。

所有人都说，我一个从山沟里飞出来的凤凰女，能抓住这样的绩优股，是祖坟冒青烟。

可没人知道，他求婚那天，我连那枚钻戒的切工都没看清。

我叠好衣服，忽然想起去年我父亲的六十大寿。

我请了三天假，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才挤回那个小山村。

而他，我的未婚夫，为了拿下城西那个项目，陪着甲方老板的女儿在欧洲玩了整整半个月的滑雪。

他说，那个项目能让我们少奋斗二十年。

他成功了。

......

手机响了。

是陈川。

室友看我的表情，像是看一个准备奔赴刑场的死士。

我划开接听。

“喂。”

“你在卖房子？”

陈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永远那么平稳。

“嗯，中介刚带人看过。”

“为什么？”

“我想回老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都能想象出他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是他不耐烦的预兆。

“周晓，我们上周刚订婚。”

“我知道。”

“下个月双方父母就要见面，年底结婚，你忘了？”

“没忘。”

我的平静似乎终于点燃了他的火气。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耍我吗？”

“陈川，我只是想回家了。”

“回家？回那个连路灯都没有的山沟沟里？你脑子坏了？”

他声音里的轻蔑和不解，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那里的路灯去年就装好了，太阳能的。”

我轻声说。

“我不管它是什么能的！你把房子撤了，别闹了。”

是命令，不是商量。

“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这套市中心的小公寓，是我用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付的首付。

“你的？周晓，你别忘了，你那点工资，如果不是我帮你做了几次投资，你连首付都凑不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戳破的恼怒。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

“你难道不应该吗？你从山里出来，我让你住进了市中心。我让你从一个土丫头，变成了现在的周总监。你现在要卖了房子跑路，你对得起我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里来回地磨。

我忽然就笑了。

“陈川，我爸六十大寿那天，你在哪儿？”

他再次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更长。

“我在欧洲出差，为了城西的项目，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劝解顽劣孩童的无奈。

“那是个两亿的项目，晓晓，我拿下来了。我们的婚房可以换成江边的复式，你的车也可以换了。”

“你是在陪甲方老板的女儿滑雪。”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那是工作需要！”

“是，工作需要。”

我点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那我回家，也是我的需要。”

“周晓！”

“嘟……嘟……”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沙发缝里。

室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你……真要分啊？”

“嗯。”

“七年呢，多可惜啊。”

是啊，七年。

我打开行李箱，把那件刚拆开的新衣服，连着吊牌，一起叠了进去。

那是我准备年底结婚时，敬酒穿的。

大红色的缎面，很喜庆。

可我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