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许红豆那命数只克近旁的人，对邻居能有什么妨碍？早些年她在院里住了那么久，不也没见出什么事。”，心思却又转到了别处。“妈，您还是赶紧给我说门亲事吧。”，“城里乡下都行，模样周正就成。，我出门干活都有劲头。”，还没尝过荤腥。，眼里总忍不住发烫。“知道了。”，“改天再请王大嫂跑一趟，准给你找个能生养又水灵的。”，贾东旭才总算安静下来。* * *，许红豆转身离开后没走多远，便停在一座深色的老楼前。，她在一扇沉实的木门前站定。，声音轻得像落叶：“爷爷，您在屋里么？”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正凝神听着，两声低咳从门缝里透出来，接着是苍老的应答：“红豆啊，进来吧。”
得了这句，她才推门走进去。
门轴转动带起细微的吱呀声，室内的景象便撞进眼里。
那张宽大的床榻边沿，盘着龙与凤的暗纹，一位老人靠在那儿，身子几乎陷进层层叠叠的被褥里。
他的脸颊凹陷，皮肤贴着骨头的轮廓，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深井里的火，直直地望过来，仿佛什么都瞒不过去。
一阵风从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带着外面干冷的寒气。
老人瘦削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挣出来的咳嗽。
许红豆的心像被那咳嗽声攥紧了。
她几步抢到床边，手已经落在老人微弓的背上，一下一下，力道放得又轻又缓，顺着他的呼吸节奏慢慢**。”爷爷，”
她的声音有点急，又努力压着，“咱们还是去瞧瞧大夫吧，这么硬撑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咳声渐渐平息下去，老人喘匀了气，才抬起脸。
他看着孙女，眼角堆起的皱纹里淌出一种温和的光。”红豆啊，”
他的声音有些沙，却带着笑，“ ** 病了，扛得住，没事。”
停了停，那目光里的笑意淡了些，添上沉甸甸的东西，“我这把老骨头，走了也就走了。
放不下的，是你。
身边没个可靠的人照应，我闭不上眼。”
他忽然又转了话头，语气轻快了些：“要是能有桩喜事冲一冲，说不定我这口气就顺过来了。
红豆，今天去见的那人，怎么样？”
许红豆的脸颊倏地热了。
她垂下眼，手在衣兜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红皮的小本子，递到老人眼前。”爷爷，我听您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已经……已经领了证。
等过些日子，再……再把仪式办了。
您的身子，肯定就能好起来。”
她抬起眼，眼眶有点红，“您得保重，我还等着您帮我带孩子呢。”
“当真？”
老人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疑问，眼睛却猛地亮了。
他几乎是抢过那本子，枯瘦的手指有些颤，却异常稳当地翻开。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许红豆，旁边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李苍咍。
“红豆，”
老人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探究，“这位李苍咍同志，是什么来历？”
听出爷爷话里的那丝审慎，许红豆忙开口解释。
她说，李大哥和贾东旭住在同一个大院，就在后院……她低声说着，把知道的情形一桩一件讲了出来。
老人听着，一直没打断。
等孙女说完，他才慢慢点了点头，握住许红豆的手。
那手掌干而暖，力道却很足。”红豆，”
他缓缓说，“得空，把人带来让我瞧瞧。
我总得知道，是什么样的男同志，让我这孙女点头了。”
许红豆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漫了上来。
她是为了冲喜，为了让爷爷的病能缓一缓，才匆匆走了这一步。
可此刻被爷爷这样看着，问着，那点藏在深处的、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慌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后院空了大半。
早晨的光斜斜切过砖墙，把晾衣绳的影子拉得细长。
该走的都走了，只剩下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刘家屋门口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带着金属特有的硬脆。
李苍咍站住了。
两个半大青年蹲在那儿，正对付着一副铁架子。
灰扑扑的，沾着泥和锈，可那弯下去的梁，那熟悉的骨架弧度——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那种车，城里还少见，没大梁，轻巧。
可现在它只剩个空壳，把手不知去向，轮子也没了影，孤零零地被搁在地上，像被剔净了肉的鱼骨。
他喉咙里哼出点不成调的音节，走了过去。
“弄什么呢？”
声音不高，刚好盖过敲击声。
刘光天先抬起头，刘光福也跟着看过来。
见是他，两人手上停了。”沧海哥，”
光天用下巴指了指那铁架子，“你给瞧瞧。
我爸非说这是二八大杠，可这模样……哪点像？”
李苍咍没立刻答话。
他弯下腰，手指蹭过车架上一处锈迹，触感粗粝。
灰簌簌地落下来。
他拎起架子，掂了掂，很轻。
翻转时，某个焊接点的痕迹在光下一闪。
是了，错不了。
可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
“先别管它是什么。”
他放下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两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停，“哪儿来的？别是路上随手捡的。
最近查得严，来历不明的东西，沾手就是麻烦。”
光福挠了挠头，看向哥哥。
光天咧咧嘴：“就厂后头废料堆里翻出来的。
看着还有点铁样子，本想拆点零件……沧海哥，这到底是个啥？”
李苍咍没接茬。
他视线落回那副光秃秃的骨架上。
早晨的空气里有煤烟味，也有隔壁飘来的、淡淡的粥香。
叮当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有些迟疑，不那么连贯了。
他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石子投入深潭，波纹一圈圈荡开，无声，却搅动了底下的东西。
刘光天抢着开口时，眉宇间拧着困惑的结。”沧哥，你听这话，我爹是给上头那位大人物家里修物件，从人家屋角拾掇出来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说是没用了，才让我爹捎回来。
还提了句，是津门那边最新的式样。”
他抬起眼，目光里掺着雾。”沧哥，津门……那是个啥地方？我咋从没耳闻过？”
李苍咍没立刻应声，只从鼻腔里嗯出一缕气，像是满意，又像只是呼出胸腔里的浊气。
他视线落在那堆蒙尘的铁架上，心里那杆秤悄悄摆平了。
是了，只有那种身份的人家，才用得起这些外头来的稀罕物。
用旧了，扔在角落，合情合理。
只要来路干净，别的，都不打紧。
“津门？”
李苍咍忽然笑了，笑声干干的，像晒裂的豆荚。”没听过就对了，保不齐是哪个水边的小村子。
光天啊，我琢磨着，你爹怕是让那位大人物给糊弄了。”
他伸手，指尖拂过车架上一处凸起，沾了满指灰。”咱们见过的那些人物，你心里有数。
使唤人，几时真掏过钱？能让你迈进门槛瞧一眼，都是赏你的脸面。
这东西，我看呐，就是逗你爹一乐。”
“不能吧？”
刘光天喉结动了动，话里透出迟疑。”我远远望过那宅子，气派得很，不像会拿人寻开心……”
李苍咍没接这话茬。
他凑近那铁家伙，弯下腰，凑近了，猛地朝车架深处吹了一口气。
噗——
积尘像炸开的灰雾，猛地腾起，钻进鼻腔，刺得人喉头发*，忍不住想咳。
刘光天和小儿子刘光福都别开了脸。
李苍咍直起身，摊开两只沾了灰的手掌，咧了咧嘴。”瞧见没？我刚说啥来着？一堆废铁罢了。
真正的二八大杠，什么价码？你爹啊，怕是心里那点念想烧糊涂了。”
“那……那咋整？”
刘光天有点发懵，话也磕巴起来。”我爹念叨，替大人物修东西，他自己还贴进去十几块呢。
就……就换了这堆破烂？”
十几块。
这数目钻进李苍咍耳朵里，他心头那点暗喜像滴入水面的油，倏地化开，漾出圈圈满意的纹。
价格有了底，后面的事，就好掂量了。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活络起来，“这东西虽不是正经自行车，倒像是个新鲜玩意儿。
这么着，我出二十块，把它盘过来。
好歹，也算给你爹找补点损失。”
“二十块？！”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刘光福猛地抬起头，瘦削的脸上满是惊愕，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自小身子骨弱，和李苍咍走动得多些，此刻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唐的事。
刘光天捏着那两张十元钞票，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毛糙。
屋里炉子烧得旺，热气混着煤烟味往鼻腔里钻。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又赶紧压下去。
二十块——这数目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带着铁锈似的腥甜。
弟弟光福蹲在墙角，眼睛盯着地面裂缝，没吭声。
院里的风从门缝挤进来，掀动桌上那堆废铁。
几根变了形的车架钢管相互磕碰，发出沉闷的响，像谁在暗处敲打空罐子。
李苍咍已经退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看那堆铁，目光落在刘光天脸上，又滑向里屋那道虚掩的房门。
“妈！”
刘光天突然拔高声音，脖子上的筋绷起来，“您别挡这儿行不行？”
二大**影子先于人从里屋漫出来，长长一条横在水泥地上。
她走路很轻，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却格外清晰。
站定时，她先拢了拢鬓角的头发，才抬起眼。
脸上那点笑像是临时贴上去的，嘴角弯得不太自然。
“沧海啊。”
她声音放得软，每个字都拖出黏糊的尾音，“不是大妈要拦着。
这东西……它来历不一般。”
李苍咍没接话。
他听见里屋有窸窣动静，像是有人从炕沿挪到椅子边，又停住。
窗玻璃上结着霜花，将午后的天光滤成浑浊的奶白色。
他数着霜花的棱角，等下文。
“老刘去给人家修东西，那是情分。”
二大妈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大领导随手给的物件，咱转头卖了，像话吗？”
刘光天急得跺脚，鞋跟砸在地面发出咚咚闷响。”爹又没说不能卖！搁这儿占地方，还不如——”
“你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