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绾青丝,定山河  |  作者:何鹤一  |  更新:2026-04-23
幽州------------------------------------------。出雍州城往北,路面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山退到了远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原野上新草初绿,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便翻起一层一层的绿浪。有牧人赶着羊群从远处走过,羊群像一片移动的云,慢悠悠地漂过草坡。,让风灌进来。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是从哪里吹来的。“拂衣。在。幽州还有多远?”。“小娘子今日已经问了第三回了。”。,帘子又撩开了。“哥哥。”,被风吹得有些散。“又怎么了?你能多陪我几日吗?”,然后韩玧听见他在前面笑了一声。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带着气音的笑。“不行”,那座城静静矗立。城门上方的匾额写着“幽州”二字,笔画粗重有力,是王玢的父亲王骧当年亲手题的。她在信里听王玢提过这件事。他说父亲题匾那日,他站在旁边研墨,墨汁溅了一袖子,被大姐姐笑话了好几日。
她此刻想起这件事,嘴角便不自觉地浮起了一点笑意。
守城门的将领远远看见这一行人,先是眯着眼辨认了一瞬,然后脸色便变了,转身朝城楼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送下来,断断续续的。
“韩家的车马——快——去禀报三郎君——韩家娘子和郎君到了——”
这一声喊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城门口的兵士们纷纷动起来,有人上前来引导车马,有人往城内跑去报信,有人将城门口排队进出的百姓往两侧疏导。一个队正模样的人快步迎上来,朝韩虞抱拳行礼。
“韩小郎君!都督早有吩咐,说这几日韩家的车马便要到,命我等在城门候着。您看,这一路可还太平?”
韩虞翻身下马,还了一礼。
“一路太平。有劳诸位等候。”
队正笑了,露出一口被风沙磨得微微发黄的牙齿。“不劳不劳。三郎君隔一日便差人来问,问江州方向有没有车马入城。咱们弟兄几个轮着在城楼上守了四日,今日可算守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亲热。韩玧在车里听见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
拂衣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憋着笑。“小娘子,他说三郎君隔一日便差人来问。”
韩玧没有接话,只将帘子放下,端正了坐姿。但拂衣看见她的耳尖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薄薄的粉。
入了城。幽州城内的街道比江州宽阔许多,路面铺着大块的青石,被年深月久的马蹄和车轮磨得光滑发亮。
每隔一段路,便有王府的人迎上来接应。先是都督府的一个管事,骑着马从内城方向赶来,在韩虞马前下了马,躬身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是一个穿青衫的文士,自称是都督府的管事,奉了夫人的命来迎。
韩玧在车里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马车转过一条种满槐树的街巷,都督府便到了。
此刻,这座都督府门口,站着一群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的年轻妇人,面容温婉,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这是王璟的夫人崔氏,出身清河崔氏旁支,知书达礼,嫁到王家三年,上上下下没有不敬重的。
崔嫂嫂身侧站着一个身量高大的青年,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肩膀宽阔,面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少年肩上,另一只手朝马车的方向指指点点。
那是二郎君王珠。韩玧认得他。王珠在幽州挂了个参军的衔,但城里人人都知道,王二郎最擅长的不是军务,是斗鸡走马、结交游侠,把幽州城内外三教九流的人物认了个遍。
被他搭着肩膀的那个少年,身形清瘦而挺拔。他的眉骨高,眉骨如远山,眸含秋水,鼻梁挺直,温润似玉。
王玢。字适之。行三。
王玢旁边站着一个穿水红色裙裳的少女,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明艳。她正踮着脚朝马车的方向张望,被崔嫂嫂轻轻拉了一下袖子,才勉强站稳了。
王玳。王家四娘,王玢的姐姐。说来也怪,王骧膝下三子一女,王璟居长,王珠行二,王玳行三,王玢最小。可王玳这个做姐姐的,性子比弟弟跳脱了十倍不止。韩玧记得她。去年在幽州小住时,王玳拉着她去后园摘杏子,爬到树上往下扔,她在底下兜着裙子接,两个人被崔嫂嫂逮了个正着,一起挨了一顿说。那日后王玳悄悄跟她说,韩家妹妹,你明年早些来,杏子熟得早,咱们赶在嫂嫂发现之前摘。
此刻王玳站在府门口,看见马车驶近,眼睛便亮了起来。
韩虞先下了马,然后回身走到马车旁。拂衣跳下车,伸出手来扶韩玧。韩玧将手搭在拂衣腕上,踩着车辕下来,裙裾落在青石地面上时,她闻到了槐花的香气。
她在槐花香里站定,抬起头。
王珠已经从石阶上大步跨了下来,一拳轻轻捶在韩虞肩上。
“韩虞!你小子又精壮了。江州的水土养人不成?”
韩虞笑着还了一拳。“二郎。”
“叫二哥!”王珠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朝韩玧的方向努了努嘴,“绾绾妹妹也到了。这一路可辛苦?”
韩玧敛衽行礼。“二郎。”
王珠便笑,露出一口白牙。“进去罢,都等着呢。”
王玳已经跑下了石阶。她水红色的裙裾在身后扬起,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她跑到韩玧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韩妹妹!”她的声音又脆又甜,“你可来了。我母亲日日念叨,说江州到幽州的路怎么这样长。你瞧,我三弟为了等你,这几日连书房的门都不出了,天天去城门口转悠,假装是去巡街——”
“阿姐。”王玢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走了下来。步子不快不慢。他在韩玧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落在她的眉间,又移开,落在她的肩头,又移开,最后落在自己靴尖前那一小片青石地面上。
“韩家妹妹。”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她听见。温和的,妥帖的,像他的人一样。
韩玧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玢哥哥。”
王珠在旁边“啧”了一声,被崔嫂嫂一个眼神制止了。
崔氏走上来,先朝韩虞微微颔首,又看向韩玧,目光温柔。
“路上辛苦了。”她的声音也是温的,像泡得恰到好处的茶,“瘦了些。不过气色还好。快进去罢,母亲在前厅等着呢。”
众人便往府门内走。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走过一条两侧种满芍药的长廊,便到了正堂前。堂门大开,王夫人便坐在正堂的屏风前。
她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穿着一身绛紫色对襟长襦,梳着高髻,鬓边簪着一支赤金凤头钗,凤嘴里衔着一粒**的珍珠。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韩虞上前一步,撩袍跪了下去。“侄儿韩虞,给夫人请安。”
韩玧跟在他身后,下拜。“侄女给夫人请安。”
王夫人没有让他们拜完。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亲手将韩玧扶了起来。她的手温热而干燥,握住韩玧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
“起来。”她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每年都来,每年都拜。明年再这样,我就不给你下帖子了。”
韩玧抬起头,对上王夫人的眼睛。
“***身体可好?”
“母亲身体康健,临行前让我替她给夫人请安。”
王夫人点点头,又看向韩虞。她的目光在韩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虞儿越发英气了。你父亲在江州可好?”
“父亲一切安好,也让我替夫人问安。”
王夫人点点头,松开韩玧的手,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众人依次落座,王珠和王玢在右侧,崔氏带着王玳在左侧陪坐,韩虞与韩玧坐在客位。
仆妇们鱼贯而入,奉上茶汤和点心。
王夫人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坐在右侧末位的王玢身上。
王玢正襟危坐,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像是那盏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王夫人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适之。”
王玢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绷了一下。“阿娘。”
“韩家妹妹进门的时候,你可有打招呼?”
堂中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冷场,而是一屋子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好戏的那种安静。
王玢的耳尖又红了。“打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王夫人微微挑眉。“哦?怎么打的?”
王玢还没来得及回答,王玳便抢了先。她从崔氏身侧探出半个身子,像一只逮住了虫儿的雀。
“阿娘,我听见了。”她的声音里憋着笑,“三弟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王玢的语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韩、家、妹、妹。”
学得惟妙惟肖。连王玢微微垂首的姿态都学了个七八分。
堂中静了一息。
然后王珠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崔氏拿帕子掩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动。连侍立在一旁的仆妇都低下了头,咬着嘴唇忍笑。
王玳学完之后还不过瘾,又补了一句:“母亲,就这四个字。年年这四个字,前年这四个字,大前年还是这四个字。我都能背出来了。”
王玢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但他的面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温润的沉静,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韩玧低着头看自己的裙裾,耳尖也红了。
王夫人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她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啊。”又疼又恼的嗔怪,“你日日盼,夜夜等,江州的书信一来便拆得比谁都快。城门口隔一日便差人去问,问韩家的车马到了没有。花圃里那几株芍药,你从三日前便亲自浇水,花匠都来跟我说,怕你把根浇烂了。”
王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夫人看着他,目光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我看我是养了一个闷葫芦。”
这一句出来,连韩虞都笑了。
韩玧的嘴角弯着,低着头,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但面上依然是端庄的。
王玢被众人笑了一通,倒也没有恼。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朝韩玧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像春日里穿堂而过的一阵风,来得轻,去得也轻。
但韩玧感觉到了。她恰好在这一刻抬起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便各自移开了。像两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在空中擦了一下边,又落回各自的水面。
王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她没有再继续打趣儿子,而是转向韩玧,语气重新变得温煦。
“这一路走了几日?”
“回夫人,七日。”
“比去年多了一日。”王夫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路上可遇到了什么事?”
韩玧与韩虞对视了一眼。
“在汝南耽搁了半日。”韩玧说,语气不卑不亢,“汝南的何刺史邀我们入城赴宴,推脱不得。”
王夫人的手指在盏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何逡?”
“是。”
王夫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宴席上的事。
“平安到了就好。”她说,语气重新变得温煦,“这一路风沙大,绾绾先去歇一歇。你住的那间屋子,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窗纸换了新的,帐子也换了薄纱的,这个时节住着正合适。”
韩玧起身道谢。
王玳立刻跟着站起来。“母亲,我送韩妹妹过去!”
王夫人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去罢。不许闹她,让她歇一歇。”
王玳已经挽上了韩玧的手臂,嘴里应着“知道了”,脚步却已经往门外挪了。
崔氏也站起来,笑着说:“我去看看晚宴备得如何。”
王珠伸了个懒腰,拍了拍韩虞的肩膀。“走,去后园看我从燕州赢来的那匹马。”
韩虞看向韩玧。韩玧朝他微微点头,他便跟着王珠去了。
王玢站起来,又停住。
他站在堂中,看着韩玧,目光温润而沉静,像一泓被月光照着的深潭。
“后园的芍药开了。”他说。
韩玧抬起头看他。
“比去年开得好。”他补了一句。
王玳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娘,您听听。方才说他是个闷葫芦,他倒好,翻来覆去还是这两句。去年是‘芍药开了’,今年是‘比去年开得好’。明年呢?明年是不是该说‘比今年开得还好’?”
王玢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偏过头,看了姐姐一眼。
王玳被他这一眼看得笑得更厉害了,挽着韩玧的手臂往外走,边走边说:“走走走,妹妹,不理这个闷葫芦。我带你去看芍药,咱们自己去看,不告诉他。”
韩玧被她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玢还站在原处,白色的袍子被穿堂风吹起一角。他正望着她的方向,目光安静而温柔。
四目相对。
然后韩玧低下头,转过身,跟着王玳走出了绥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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