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妈下葬后的第二天，我搬回了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北的旧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还贴着十年前的小广告，墙皮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

我妈退休前一直住在这里，后来住院了，房子就空着。

钥匙**锁孔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天放学回来，我妈还没下班，我就坐在门槛上等她。她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回来，远远看见我就笑，车筐里有时放着一袋苹果，有时放着一本新买的课外书。

她总说："月月，妈今天又破了案子，厉害吧？"

那时候我觉得我妈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推开门，屋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味道。

家具都用白布盖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早就枯死了。

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翻飞。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房子收拾干净。

在整理我妈遗物的时候，我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锁着，钥匙就是我妈留给我的那把。

打开箱子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档案袋，每一个上面都写着日期和编号。最上面那个，封面上写着[沈瑶绑架案：补充材料]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材料。

有当时的出警记录，审讯笔录，现场勘查照片，还有一份我从未见过的情况说明。

说明是我妈亲笔写的，日期是十年前，她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

"关于沈瑶绑架案中我方行动时机的说明：接到报案后，我率队于当晚二十三时四十分抵达绑匪指定地点，经侦查发现，绑**三人，持有****及疑似**一把，人质沈瑶被**于废弃厂房二楼，身上有明显被殴打的痕迹。绑匪通过电话要求赎金五十万元，并威胁如在凌晨一时前未收到款项，将撕票，经研判，绑匪情绪极不稳定，且有**史，暴力倾向明显，沈瑶当时已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无法继续等待，我决定以自身为人质交换沈瑶，由我进入厂房与绑匪周旋，为外围警力争取时间。"

下面是另一份材料，是当时绑匪的审讯记录。

"问：你们为什么要砍掉沈瑶的手指？答：那个女**进来以后，我们就知道事情不对了，老三说反正跑不掉了，不如拉个垫背的，他拿刀要捅那个小姑娘，女**扑上去挡了一下，刀扎在她胸口上，老三被按住了，但刀落下来的时候，把小姑**手指切断了，问：也就是说，如果女**没有进去，沈瑶可能已经死了？答：肯定死了，老三当时已经拿刀抵在小姑娘脖子上了，那女**要是不来，老三一急眼就动手了。"

我坐在床边，把材料看了一遍又一遍。

绑匪要捅沈瑶的时候，是我妈扑上去挡了那一刀。断指是在制服绑匪的过程中发生的意外，根本不是沈瑶说的害绑匪恼羞成怒。

沈瑶知道这些吗？

她当然知道。

审讯记录上有她的签名，她当时作为受害人配合过调查，每一页笔录的右下角都有她的指纹和签字。

她知道我妈救了她。

她知道那根手指是绑匪砍的，不是我妈害的。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需要一个恨的对象。

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她失去一根手指的痛苦。

而我妈，那个用命救了她的人，成了她选中的靶子。

我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拨通了表姐的电话。

表姐是律师。

"姐，帮我查一下，以虚构事实损害他人名誉，导致他人死亡的，能判几年。"

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

有小孩在荡秋千，笑声传上来。

我妈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坐在阳台上看这些小孩玩。

她说等以后我生了孩子，她就帮忙带，天天带着小孙子来荡秋千。

她没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