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洪惊梦，重回少年时------------------------------------------。，是那种吞噬一切，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纯粹的黑暗。裹挟着沉闷的剧痛，将孙少平最后的意识彻底吞没。，冰冷的地下水咆哮着涌入，瞬间淹没了工友们慌乱的呼喊，也淹没了他的呼救，撕碎了他的挣扎。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向上划水，但巨大的压力和缺氧感正一点点的蚕食他的意识，肺叶像是要炸开一般疼痛。“就要......这样结束了吗？”一个不甘的念头闪过，“晓霞......我终究还是没有活出你期望的样子......”，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双水村的黄土坡，是父亲佝偻的背影，是大哥的砖窑，是兰香求学的模样，还有那个永远明媚耀眼的田晓霞，以及年少时，那段藏在心底、卑微又酸涩的情愫。，太多的遗憾。，从双水村的穷小子，到黄原的揽工汉，再到大亚*的煤矿工人，始终再苦难里挣扎，拼尽全力也没能握住想要的生活，没能护住在意的人，最终埋身在漆黑的煤堆里，连个像样的归宿都没有。，该多好啊！，该多好啊！，唯一的念头。，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猛的将他从黑暗的深渊中拽出！......“孙少平！你发什么呆！快跑啊！”，同时一只手臂用力的拉扯了他一下。“轰隆——！”
震耳的雷声炸响，裹挟着暴雨砸落的哗哗声，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刺骨的冰凉，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孙少平猛的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黄原高中后山，泥泞的土路被暴雨冲的坑坑洼洼，两旁的槐树叶被狂风卷得肆意翻飞，浑浊的山水顺着山坡往下涌，汇成一股湍急的水流，在沟壑里奔腾咆哮，发出吓人的声响。
他茫然四顾。
身边是几张惊慌失措，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孔——他们穿着打着补丁、被雨水彻底淋湿的旧衣服，正惊慌失措的向着坡上奔跑。
“少平！快走！河沟里涨水了！”又一个声音催促道，是田晓霞！她的辫子散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流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焦急，但还没有后来那份看透世事的沉静与洒脱。
田晓霞？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已经……
孙少平低头看向自己，一身洗得发白、同样湿透的蓝布制服，脚上是一双快要张口的黄胶鞋，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用油布小心翼翼包着的书。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虽然粗糙，却充满了年轻的弹性，没有后来下井后留下的那些深刻皱纹和煤尘印记。
孙少平的瞳孔瞬间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狂跳不止的念头，如同那道闪电般击中了他。
他，孙少平，重生了？
矿难中死去的他，竟然重生回到了十几年前，回到了黄原高中的少年时代，回到了这场改变了他少年心境的山洪之夜！
“轰隆隆——！”
又一声惊雷，伴随着远处传来的、如同野兽咆哮般沉闷的洪水奔流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人群在泥泞中疯狂奔跑，哭喊声、尖叫声、催促声混杂在风雨雷声之中，一片混乱。孙少平被裹挟在人群里，机械地跟着跑，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梳理着混乱的记忆。
是了，就是这场暴雨，就是这条河沟。在他的记忆里，这次山洪爆发虽然惊险，但同学们都安全撤离了。除了……除了那个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性格内向，落在队伍最后面的……
他的目光猛地向队伍后方扫去。
在模糊的雨幕和慌乱的人影中，他看到了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吃力地抱着一捆自己的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落在后面，眼看就要被大部队甩开。
郝红梅！
那个因为几颗手帕包着的酸菜，而让他初尝人生苦涩的姑娘；那个后来命运多舛，在感情和生活上受尽磨难的可怜人。
在前世的记忆里，郝红梅这次只是有惊无险，但具体细节他已经模糊。可此刻，看着她在洪水的咆哮声中愈发踉跄的身影，一个清晰得如同刀刻般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那不是简单的落水！在前世某次同学聚会的闲谈中，他恍惚听人提起过，郝红梅在这次洪水中差点被卷走，是为了捡回她唯一一双像样的鞋子，才冒险靠近河沟，结果被突然涌来的浪头卷了进去，虽然最后被救了上来，但也呛了水，大病一场，并且彻底成了同学们眼中“抠搜”和“倒霉”的笑柄，性格也因此更加阴郁。
是这个细节吗？孙少平不能完全确定这突如其来的“记忆”是否百分百准确，或许是重生带来的信息碎片，或许只是他此刻的担忧产生的幻觉。
但宁可信其有！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苦命的姑娘，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屈辱和危险。救下她，也许就能改变她之后那充满悲剧色彩的命运轨迹！
前世的他，家境贫寒，穿着破烂的衣服，在学校里自卑又敏感，心底藏着对郝红梅懵懂的好感，也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事后看着郝红梅对顾养民的亲近，心里满是酸涩与失落。那之后，他依旧在贫困与迷茫里挣扎，高考落榜后，回乡务农、黄原揽工、大亚*挖煤，一步步的走向了那条满是苦难的老路，最终落得矿难身亡的结局。
而此刻，再次站在这山洪之中，感受着体内年轻的心跳，孙少平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个自卑敏感、对未来一片迷茫的少年郎，而是经历过苦楚，饱经世事沧桑的成年人。前世的苦难、前世的遗憾，前世的不甘，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眶瞬间泛红。
老天有眼，竟然给了他一次重来机会！
救人，他依旧要救。年少的好感早已烟消云散，如今的他出于本心，出于对一条生命的珍视，而非前世卑微的情愫。
“你们先走！我去看看后面！”孙少平对身旁的田晓霞和金波喊了一声，不等他们回应，便逆着人流，奋力向后跑去。
“少平！你干什么！危险！”田晓霞焦急的呼喊声被风雨声吞没。
泥浆溅满了他的裤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洪水咆哮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浑浊的、夹杂着树枝和杂草的洪水已经漫上了路面，淹没了他的脚踝，并且还在迅速上涨。
“郝红梅！快跑！别管东西了！”孙少平大声呼喊。
郝红梅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到逆着人流跑来的孙少平，脸上露出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把怀里抱着的东西——那里面大概有她舍不得扔的干粮，和那双珍贵的鞋子——抱得更紧了。
“我……我马上……”她声音颤抖，试图加快脚步，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一股更加汹涌的洪峰从上游席卷而下，如同**的巨龙，轰然冲垮了不远处河沟的土岸。浑浊的浪头瞬间高涨，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他们立足的这条路扑来！
“小心！”
孙少平瞳孔猛缩，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在浪头拍来的前一秒，猛地抓住了郝红梅的手臂，将她狠狠地拉向路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坎。
“哗——！”
冰冷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巨大的冲击力让孙少平站立不稳，两人一起摔倒在泥水里。郝红梅怀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立刻被洪水卷走，其中包括那双她视若珍宝的、八成新的黄胶鞋。
“我的鞋！”郝红梅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挣扎着还想伸手去捞。
“不要命了！”孙少平死死拽住她，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水声和风雨中显得有些失真，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郝红梅瞬间僵住。
洪水在他们脚下翻滚、咆哮，试图将这两个渺小的生命吞噬。孙少平半抱着几乎虚脱的郝红梅，紧紧靠着土坎，冰冷的雨水和河水不断冲击着他们。他环顾四周，来路已经被湍急的水流阻断，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小小的“孤岛”上。
晓霞、金波和跑在前面的同学们，此刻已经安全撤到了更高的山坡上。他们回头望去，正好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孙少平逆流而上，在洪峰袭来的瞬间扑向郝红梅，两人随后被浑浊的浪头和雨幕吞没，不见了踪影。
“少平！”
“红梅！”
山坡上传来阵阵惊呼。田晓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向前冲了几步，却被金波死死拉住。
“晓霞！不能过去！水太大了！”金波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
雨，还在疯狂地下。风，依旧在凄厉地嚎。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水面因为洪峰主力的过去而暂时回落一些时，山坡上的众人终于看到，在那片浑浊的**中，那个小小的土坎上，两个相互扶持的身影依然顽强地站立着。
孙少平浑身湿透，沾满泥浆，显得无比狼狈。但他紧紧扶着几乎瘫软的郝红梅，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在狂风中挣扎却不肯弯曲的白杨。
他抬起头，隔着密集的雨帘，望向山坡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孔，最后目光定格在满脸焦急和关切的田晓霞身上。
一种混杂着重生的恍惚、救下他人的庆幸以及面对茫茫前路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汹涌澎湃，远比脚下的洪水更加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