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残兵烬骨，寸血难生------------------------------------------，夜压荒原。，整片战场的死寂被彻底撕开。里外双向的杀机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咬合、收拢，将仅剩的晋军残卒钉死在遍地血泥的方寸死地。，步伐僵硬恒定，无快无慢，像一台台永不宕机的杀器，封锁东西南北所有逃遁角度。内圈两具刚刚由同袍化作的尸煞，已然彻底褪去所有人形余韵，佝偻躯体、五指勾爪，带着近身贴身的凛冽杀机，直直扑向身旁错愕的士卒。，再无互护。，彻底消散。“各自卡位！贴身短杀！绝不缠斗！”。，侵入血肉的尸煞阴气顺着肩颈蔓延至半幅身躯，皮肉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刺骨的僵硬感时时刻刻啃噬筋骨。整条左臂彻底垂落，如同不属于自己的枯朽赘物，再无分毫运力。，手臂早已酸胀脱力，肌肉频频细微震颤，每一次握刃发力，都牵扯整条小臂筋膜刺痛不止。浑身体力早已透支殆尽，连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钝痛，温热的气血不断流失，唯有眼底的凛冽血性，未曾熄灭。，内侧第一具新生尸煞已然扑杀到位。，随军四年，守过城池、杀过胡骑，手上沾过数十敌寇性命，沙场胆识远超常人。可化作尸煞之后，所有的记忆、情义、血性尽数消散，只余下最原始的猎杀本能。，却更为迅捷。僵直的身躯骤然弹射，距离极近，没有任何格挡反应的空间，枯黑利爪直扑身侧一名年轻老兵的胸膛。，与周固本是同族乡邻，同乡入伍，相伴数年。、昨夜还一同分食干粮、闲谈故土的同乡骤然化作恶鬼扑杀而来，周谦心神剧烈震颤。沙场对敌，可悍不畏死、可利刃相向，可对手若是昔日同袍，人心终究有滞碍。、一瞬的迟疑、一瞬的恍惚，便是必死之局。
周谦下意识侧身避让，却不敢举刀相向，脚步微踉跄，落在湿滑血泥之上，重心彻底失衡。
就是这半寸破绽。
嗤——
干涩刺耳的裂帛声骤然响起。
周固僵硬的利爪毫无停顿、毫无留情，瞬间撕开周谦残破的胸甲，五根坚硬如铁的指爪深深嵌入皮肉，抠进肋间肌理之中。阴冷漆黑的煞气顺着破开的伤口，如同冰水灌体，瞬间席卷周身经脉。
“……老、老固……”
周谦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眼底浮起无尽悲凉与难以置信。
他感受着体内飞速流逝的温热血气，感受着四肢快速泛起的僵硬冰冷，胸腔的剧痛尚且清晰，可浑身的力气却在飞速抽离。原本滚烫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僵硬、死寂。
不过两息。
他紧握长刀的手掌缓缓松开，兵刃砸落血泥，发出沉闷的声响。原本紧绷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眼底所有的温热、惊惧、悲凉尽数湮灭，只剩下一片空洞灰白。
咔咔。
细微的骨节错动声再次响起。
又一具活人，彻底沦为尸煞。
人心有情，灾劫无情。
凡人沙场，可敌兵刃，可敌胡人，唯独敌不过生死倾覆。一念迟疑，便是身死，一念心软，便是化煞。
乱世最痛的厮杀，从不是敌我殊死搏斗，而是昨日同袍，今日恶鬼；昨日相守求生，今日互相屠戮。
漠然的上帝视角俯瞰漆黑荒原。
遍地亡魂，层层烬骨。这片并州战场，不过是天下乱世的缩影。往后万里中原，所有浴血守土的士卒、流离求生的百姓，都将面临这般无解的绝境——兵戈杀不尽外敌，白骨滋生不完恶鬼，人情抵不过灭世浩劫。
战场杀戮，仍在继续。
短短数息，原本十二人的残兵，再减一人，仅剩十一卒。
内侧两具尸煞增至三具，内外夹击的杀机愈发凶狠，残卒的生存空间被再度压缩。
“别愣！”
陆珩目光凛冽，死死盯住失神的众人，厉声嘶吼：“它们已非人！迟疑即死！手软俱灭！”
他看得透彻。
从人化作尸煞的一瞬，昔日情义尽数断绝。此物无恩、无义、无情、无念，唯有猎杀活人、增殖煞物的本能。但凡士卒心存旧情、犹豫格挡，只会接连殒命，尽数化为恶鬼。
嘶吼落地的瞬间，外侧三具羯族尸煞同步合围，朝着阵型缺口猛扑而来。
一具头颅崩裂大半的羯尸居高扑落，枯黑长臂横扫，锁死陆珩正面所有闪避空间。风声阴冷滞涩，不带半点活人杀伐的锐气，只有死寂沉沉的吞噬之力。
陆珩沉腰踏步，脚下血泥黏腻湿滑，他强忍浑身脱力与半边躯体的僵硬，单手持刀骤然上撩。
铮！
残刃与枯硬的骨甲相撞，沉闷震颤，刀刃剧烈弹动，震得他右手虎口开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流淌，浸湿早已黏腻的握柄。
这一刀精准劈在尸煞下颌骨裂痕处。
干枯硬化的皮肉阻力极强，刀刃入肉四分，死死卡在骨缝之间。黑色冰凉的腐浆喷涌而出，溅落在陆珩残破的战甲上，腐蚀出细碎的斑驳白点。
正面的羯尸毫无痛觉，躯体分毫未滞，僵直的头颅猛然下压，残缺的牙床狠狠朝着陆珩肩头啃咬。
咫尺之间，杀机入肤。
陆珩眼底寒光骤盛，不撤刀、不后退，全身仅剩的气力尽数汇聚于右臂，手腕猛然旋转、下压。
咔嚓！
沉重刺耳的骨裂声穿透呼啸夜风。
羯尸半边下颌骨骼被彻底绞碎，残缺的头颅歪斜耷拉。僵直扑杀的躯体骤然卡顿，四肢僵硬抽搐数下，重心彻底崩塌，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
落地之后，它的五指依旧无意识地抠抓血泥，骨骼咔咔震颤，足足五息之后，才彻底寂灭不动。
一刀毙命，耗尽陆珩近乎全部剩余体力。
他身躯微微一晃，胸口气血翻涌，喉头腥甜翻涌而上，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下。半边躯体的阴寒僵硬愈发严重，麻木感蔓延至脖颈，连转头视物都变得滞涩沉重。
“队将！”
身侧的陈六看得分明，心头大急，却无暇驰援。
两具外围尸煞已然同时锁定这名年少士卒，左右合围，双向扑杀。左边尸煞利爪横抓腰腹，右边尸煞躬身探爪，直扫小腿，封死所有进退闪避的路线。
陈六少年心性，历经数轮血战，恐惧早已被极致的绝境磨去，仅剩搏命的悍勇。
他牙关紧咬，双脚蹬地，不退反进，身形矮伏，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半寸，堪堪避开双向利爪。与此同时，手中短刀顺势上挑，刀尖精准刺入右侧尸煞眼窝深处。
短刀入颅，腐浆四溅。
可这具尸煞依旧坚挺，躯体不曾卡顿分毫，空余的左手僵硬弯曲，反向朝着陈六后背抓来。
陈六避无可避，只能侧身硬抗。
噗！
干枯坚硬的爪尖擦过后背战甲，撕裂层层布甲，在脊背皮肉划出三道浅痕。阴冷煞气瞬间侵入，后背骤然传来刺骨麻木的寒意，皮肉快速泛起细微的青白。
“六子！稳住！”
一名仅剩的老兵见状，咬牙弃掉身前缠斗的尸煞，跨步驰援，长刀狠狠劈落，击碎那具尸煞的颅顶，将其****。
可转瞬之间，这名老兵自身露出巨大破绽。
身后一具游荡的晋军旧卒所化的尸煞，无声无息逼近，枯爪骤然探出，精准扣住老兵后腰。
嗤啦！
重甲撕裂，皮肉破开。
阴冷煞气如同潮水灌入躯体。
那名老兵浑身猛地一僵，持刀的手臂瞬间无力垂落，长刀哐当坠地。他艰难转头，看向身旁并肩数年的队友，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愧色，随即所有神采尽数褪去。
骨骼错动声再起。
场上，再添一具尸煞。
战局彻底糜烂。
十一卒、十卒、九卒。
每一轮厮杀落幕，活人便减少一人，尸煞便新增一具。
没有人溃逃，没有人弃刃。经历了最初的军心崩溃，亲眼见证数次同袍化煞的绝境，残存的**士卒早已放下所有侥幸。
逃，必死。
降，无可降。
溃，亦是覆灭。
唯有持刃死战，以血肉残躯，抗衡漫天白骨恶鬼，是乱世残兵，最后的尊严。
夜色愈发浓稠，黑云压地，荒原漆黑如墨。
合围的尸煞数量已经突破四十具，层层叠叠的枯黑人影伫立血泊之间，死寂的目光牢牢锁住仅剩的**活人。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再无半分可退之地。
场上风声呜咽，骨骼咔咔作响，连绵不绝，如同灭世梵音，一遍遍碾压着凡人最后的意志。
一名面色苍老、年近三十五的老兵，身上伤口多达七处，浑身血污，战甲破碎不堪。他早已气力透支，视线模糊，握刀的双手剧烈颤抖，每一次抬手都极尽艰难。
面对迎面扑来的羯族尸煞，他勉力抬刀格挡。
刀刃相撞的瞬间，脱力的手腕骤然脱力，长刀偏斜，格挡落空。
枯黑利爪瞬间贯穿他的胸膛。
老兵低低闷哼一声，没有惨叫，没有哀嚎。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望向遥远的南方——那是他从未回过的故土，是乱世之中，再也归不去的家乡。
片刻之后，他垂落头颅，生机断绝，躯体缓缓僵硬起身。
八人。
又一轮合围厮杀落幕。
七人。
六人。
鲜血浸透整片大地，干涸又浸透，反反复复，将黄褐色的荒原彻底染成暗沉的墨红。遍地残刃、断矛、碎甲散落一地，无数残破的尸躯堆叠交错，新旧尸煞交替伫立。
短短数十息的惨烈厮杀，当初十四名死守的悍卒，如今仅剩四人。
陆珩、陈六，以及两名满身重创、濒临脱力的老兵。
四人立身遍地恶鬼中央，衣衫破碎、遍体鳞伤、气血耗尽、兵刃残缺。
外围四十余具尸煞缓缓围拢，密密麻麻的僵影遮住所有微光，死寂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四人单薄的躯体彻底碾碎。
两名幸存的老兵浑身颤抖，伤口遍布全身，流血不止，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断续。他们早已无力挥刀，只能死死握紧残破兵刃，佝偻着伤痕累累的身躯，静静等待最后一战。
陈六后背煞气侵染的伤口愈发严重，半边脊背僵硬发冷，少年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泛白，握刀的手不断震颤，却依旧笔直站立，不曾屈膝，不曾后退。
陆珩半边身躯近乎彻底僵死，侵入经脉的尸煞阴气不断蚕食血肉，视野开始轻微发黑，头脑阵阵昏沉。
他抬手，垂落的残破环首刀微微抬起。
刀刃布满缺口、卷刃变形，沾满漆黑腐浆与温热人血，是这片死地之上，最后一抹属于活人的锋锐。
残兵四人，烬骨一地。
凡人血肉有限，天地煞劫无穷。
今夜并州南野，百卒尽殁。这不是一场战场溃败，而是旧时代的终结。
自此，兵戈乱世落幕，尸煞灭世开篇。山河破碎，白骨为王，苍生流离，再无宁岁。
冰冷浩瀚的目光掠过整片中原大地。
并州战场的杀戮只是开端。
冀州荒野，战死流民悄然睁眼；雍州城关，城头战死戍卒缓缓起身；司隶地界，屠城后遗落的万千尸骸，正在无人窥见的暗夜之中，次第僵立、复苏、猎食。
千里中原，遍地生煞。
回头战场。
四十余具尸煞，齐齐躬身。
连绵成片的骨骼脆响响彻荒原，所有僵影同时蓄势。
最后的猎杀，即将降临。
陆珩缓缓吐出一口混杂血腥的浊气，目光扫过身边仅剩的三名同伴，声音嘶哑低沉，却字字铿锵，穿透无边黑夜与呼啸寒风。
“我辈披甲，不为功名，不为俸禄。”
“只为乱世一寸活人之地。”
他单手横刀，身躯挺拔如枪，立于遍地烬骨中央。
“今日，于此战死。”
“来日，山河白骨遍地，但愿尚有活人，记得此间残兵，未曾屈膝。”
话音落地。
漫天尸煞，齐齐扑杀。
绝境残兵，举刃，迎向漫天恶鬼。
黑夜无尽，杀戮不止。
乱世余烬，即将彻底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