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世------------------------------------------，不大，几十户人家，像一颗被随意丢弃在群山褶皱里的灰扑扑的扣子。房屋多是土墙茅顶，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只有村口那间挂着褪色“茶”字幡的青砖瓦房，显得稍微齐整些。，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几个蹲在自家屋檐下抽旱烟的老汉，停下了闲聊，浑浊的眼睛随着他移动。正在泥水坑边玩得浑身脏污的孩童也抬起头，好奇又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狼狈的外来人。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冲他龇牙低吼了两声，被主人家一声呵斥，夹着尾巴溜回了门后。。到处都是目光。审视的，估量的，漠然的，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对陌生事物本能的戒备。，避开了那些直接的视线，脚步却未停。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丈量这村子的每一寸泥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衣角往下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湿痕。，避雨，晾干衣服，吃点东西。怀里那半块硬饼和两个野果，不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是唯一看起来能容外人的地方。，停住。棚子很简陋，摆着三四张掉漆的方桌和条凳。此刻只有一个穿着半旧短打的货郎趴在角落的桌子上打盹，桌上放着他挑货的担子。柜台后，一个系着围裙、满脸褶子的老妇人正用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见他进来，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没吭声，继续擦她的桌子。，有潮湿木头和泥土的霉味，还有那货郎身上隐约的汗酸味。，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快速而平静地扫过棚内。，终于又抬起眼皮，这次正眼看向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喝茶？”，没什么温度。，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边缘。，也不是铜板。、边缘已经有些缺损的铜纽扣。那是他从母亲最后一件还算完好的旧衣上，偷偷拆下来的。原本有一对，另一枚随着母亲下葬了。，眉头皱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这啥？”
“换碗热水。”林厌说，声音依旧低哑，“能坐会儿，避避雨。”
老妇人盯着他，又盯着那枚纽扣看了几息，似乎在掂量这桩“买卖”是否划算，以及眼前这个湿漉漉、脸色苍白的少年是否带着麻烦。最终，她伸出干枯的手，飞快地抓起那枚纽扣，攥在手心，像是怕他反悔。然后，她从身后炉子上坐着的大铜壶里，倒了一碗颜色浑浊、冒着微弱热气的开水，重重顿在柜台上。
“就一碗。雨停了就走吧。”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进了后面的小间。
林厌端起那碗水。很烫，碗沿缺了个小口。他捧着碗，走到离门口最远、也离那打盹的货郎最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没有立刻喝，只是用双手捂着粗陶碗壁，感受着那一点点微薄的热度，透过掌心，慢慢渗进冰凉的皮肤里。
温暖。真实的，物质的温暖。和怀里那硬饼带来的虚幻饱足感不同，这热度是直接的，粗暴的，却也因此而真实可靠。
他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水，滚烫的液体滑过干得发疼的喉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带来一阵细微的痉挛，然后是扩散开的暖意。他喝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不是一碗白水，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棚外，雨声淅沥。棚内，货郎的鼾声时断时续，老妇人在后面弄出些锅碗的轻响。
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安宁，包裹了他。
他知道这安宁是假的，是用一枚纽扣换来的，随时可能被打破。但他允许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偷来的暖意和安静里。因为只有身体暖过来，脑子才能继续转动。
下一步去哪里？做什么？
他只有一个人，一身破衣，怀里半块饼，两个果子。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朋，也没有一技之长——除了那刚刚摸到一点门槛的《本心逆运诀》，和一双还算能走的腿，以及这双……似乎比以往看得更“清”一点的眼睛。
正想着，棚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喧哗。
“王老爷，您慢点，慢点！就快到了！”是那个尖嘴猴腮的胡三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和谄媚。
“哎哟……我的脚……这什么破地方！连个轿子都没有！”王胖子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厌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埋进碗口氤氲的热气里，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湿透狼狈的身影，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冲进了茶棚。
正是河对岸那主仆二人。
胖子比之前更加凄惨，浑身上下糊满了泥浆，昂贵的绸缎短褂几乎看不出原色，脸上也蹭了好几道泥痕。他那只伤脚似乎更肿了，被胡三半拖半抱着，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那个鼓鼓囊囊的锦袋，依旧被他死死抱在怀里，沾满了泥水。
胡三也好不到哪里去，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头发粘在额前，气喘吁吁，脸上既有卖力的殷勤，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烦躁。
“店家！店家！快，弄点热茶！再打盆热水来！我家老爷要擦洗！”胡三一进来就扯着嗓子喊，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棚内，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林厌身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混合着恼怒和怨毒的神色。
显然，他想起了是谁“坏”了他原本的计划，还“敲诈”了他半块饼。
老妇人从后面掀帘子出来，看到这两人的架势，眉头皱得更深了，尤其是看到胖子怀里那沾满泥的锦袋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但很快又被惯常的漠然取代。
“热茶有，热水得现烧，柴火钱另算。”老妇人慢吞吞地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算算算！赶紧的！”胖子一**坐在离门口最近、也是离林厌最远的一张凳子上，疼得直抽冷气，把锦袋紧紧搂在怀里，警惕地看了一眼棚内的货郎和林厌。
胡三忙不迭地应着，眼睛却像是黏在了林厌身上。他凑到胖子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手指还悄悄指向林厌的方向。
胖子的目光立刻也刀子一样剐了过来，落在林厌身上，尤其是在他怀里那微微鼓起、似乎揣着东西的位置停了一下。那眼神里，有被看穿算计的恼羞成怒，也有对“损失”了半块饼的不甘，更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对待蝼蚁般的恶意。
林厌依旧垂着眼，小口喝着水，仿佛对那两道充满恶意的视线毫无所觉。但他的后背，却微微绷紧了些。
他“听”到了胡三那压低的、却足够让他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就是那小子……讹了我的饼……说不定看见……”
他也“看”到了胖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迁怒。那锦袋的**，和失去半块饼的“损失”，在这种狼狈的时刻，很容易就转化成对“弱者”的欺凌**，尤其是在他们自认为掌握了某种“优势”的时候。
果然，胖子喝了几口老妇人端上来的、同样浑浊的热茶后，似乎缓过点劲，忽然重重咳了一声，斜睨着林厌，拉长了声音：
“喂，那边那个小子。”
林厌没动，依旧捧着碗。
胡三立刻狐假虎威地喝道：“叫你呢！耳朵聋了？没看见王老爷问你话？”
林厌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棚内昏暗的光线下，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胖子被他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但随即又被自己的怒气和某种优越感压了下去。他掂了掂怀里的锦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的悦耳轻响，然后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看你小子也怪可怜的。这样，老爷我心善，给你个机会。刚才在河边，你‘拿’了胡三的干粮，对吧？”
他把“拿”字咬得很重。
“我也不跟你计较。现在，你过来，给老爷我磕个头，赔个不是，再把东西还回来，老爷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说不定，看你伺候得好，赏你几个铜子儿，让你吃顿饱饭。”
胡三在旁边挺了挺干瘦的胸膛，附和道：“听见没？王老爷大**量！还不快过来！”
老妇人站在柜台后，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继续擦她那永远擦不完的桌子，仿佛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角落里的货郎似乎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一眼这边的对峙，又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打盹，身体却悄悄往墙边缩了缩。
棚内短暂的安宁被打破了。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带着湿冷粘腻的恶意，混合着茶水的涩味，令人作呕。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林厌身上。
等着看他惊慌，看他屈服，看他为了几个铜子儿或者一顿饱饭，像狗一样爬过去，磕头，献上怀里那点可怜的食物。
林厌放下了手里的碗。
陶碗落在老旧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有些过于平稳了。
他没有走向胖子，也没有看胡三。而是转过身，面朝柜台的方向，对着那仿佛置身事外的老妇人，微微弯了下腰。
“多谢热水。”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足够让棚内每个人都听清。
然后，在胖子和胡三错愕、继而转为愤怒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向茶棚门口。
“站住！”胖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哐当乱响，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抖动，“小子！你***给脸不要脸是吧？胡三！给我拦住他！”
胡三应了一声，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林厌的肩膀。“小兔崽子，拿了东西就想跑？把饼还回来！”
林厌的脚步没有停。
就在胡三的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种看似微小、却恰到好处的幅度，向旁边侧了半步。
胡三抓了个空，前冲的势头没收住，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门框上。
“你！”胡三又惊又怒，站稳身子，再次扑上来，这次是挥拳朝着林厌的后脑打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林厌依旧没有回头。
但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拳头即将临体的刹那，脚下忽然踩到了门口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光滑的青石板上——那是刚才胖子和胡三冲进来时带进来的泥水。
他的身体“恰到好处”地一滑，向旁边歪倒。
胡三的拳头，擦着他的耳畔挥过，打了个空。而因为林厌这一“滑”，胡三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地又往前抢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踩在了林厌“无意中”伸出来、想要稳住身形的脚上。
“哎哟！”胡三惨叫一声，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扭到了，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门外泥泞的地面扑去。
“噗通！”
水花四溅。胡三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满脸满身都是泥浆，抱着脚踝哀嚎起来。
等胖子反应过来，胡三已经躺在泥水里打滚了。而林厌，则已经“勉强”稳住了身形，站在了屋檐下，离泥水里的胡三五步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向茶棚里脸色铁青的胖子。
雨丝飘落在他脸上，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平静的，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模样。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恐惧。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胡三的扑击，他自己的“脚滑”，胡三的摔倒，都只是意外，是这湿滑天气里再正常不过的小插曲。
“路滑，”林厌看着胖子，慢慢地说，声音穿透淅沥的雨声，清晰地传进胖子耳中，“小心。”
胖子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林厌，又看看在泥水里哼哼唧唧的胡三，再看看林厌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这小子……邪性！
他不是傻子。一次是意外，两次还能是意外？胡三虽然不算什么练家子，但也是个成年男人，怎么可能这么巧，两次都抓空，还自己摔成这样？
可偏偏，他又没看到林厌有任何反抗或者攻击的动作。一切都那么“自然”，自然得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难道真是自己倒霉？还是这地方不干净？
胖子抱着锦袋的手，紧了又紧，手心里竟然渗出了冷汗。他看看外面阴沉的天色，泥泞的路，哀嚎的仆从，还有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穷小子，心里那点欺凌弱小的快意和恼怒，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对未知和“不祥”的恐惧压倒了。
他忽然不想再纠缠了。他甚至觉得，离这个邪门的小子越远越好。
“废、废物！”胖子最终把一腔邪火发在了胡三身上，骂了一句，然后色厉内荏地冲着林厌吼道：“滚！赶紧给老子滚！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林厌没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胖子，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胖子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然后，林厌转过身，走下茶棚低矮的台阶，踩进泥水里，朝着村外，继续走去。
他没有跑，没有慌。步伐甚至比来时更稳了一些。
泥水溅在他早已湿透的裤腿上，他也毫不在意。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那条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土路尽头，彻底看不见了，胖子才长长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也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邪门……真他娘邪门……”他低声嘟囔着，又狠狠瞪了一眼还在泥水里挣扎的胡三，“还不快起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老妇人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端着盆热气腾腾的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经过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朝着林厌消失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困惑，以及一丝更深的、属于老年人的漠然。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
将地上的泥泞，冲刷得更加混沌不堪。
也将刚才那短暂冲突的痕迹，一点点，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