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旃檀功德佛------------------------------------------。，是从头到尾的苦，苦得像是在提醒你——这里是净土，本不该有味觉这种东西。，杯身上刻着《心经》的句子，字很小，密密麻麻地绕成一圈。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禅意，只觉得这杯子像个枷锁，连喝口水都要被**围着。"悟空，此茶如何？"，平和，温润，像玉石相击。，看着眼前这个人。金色的袈裟，金色的佛光，连垂在耳边的佛珠都泛着柔和的光晕。旃檀功德佛——他曾经的师父唐僧，，姿态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苦。"孙悟空说。，那笑容不偏不倚，正好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弧度："苦才是茶的本味。众生皆苦，佛以此味警世，正是慈悲。"，我不是众生，我也不需要警世。我就是觉得苦，苦得舌头发麻。但他没说。他只是把杯子放下，陶瓷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叮"。。。在荒山野岭，用化缘来的粗陶碗，烧一壶雨水，丢几片野茶叶。八戒总是嫌苦，嚷嚷着要加糖；沙僧不说话，默默；唐僧会念一句"****"，然后看着远处说"悟空，去探探路"。，但苦完会笑。笑八戒的馋，笑沙僧的憨，笑白龙马打了个响鼻。
而现在，这杯茶苦得只剩下苦。
"为师近日参悟《大般若经》，有所得。"唐僧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经台上，"经云，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
悟空，你成佛三百年，可有所悟？"
孙悟空看着唐僧。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是没有底。你望进去，看不到高老庄的月色，看不到女儿国的城门，看不到白骨精幻化成
的那个送饭姑娘——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金色的平和。
"师父，"孙悟空忽然说，"你还记得高老庄的馒头吗？"
唐僧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得像是错觉。然后佛珠继续转动，一粒，一粒，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悟空，"唐僧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为什么不必再提？"
"因为过去了。"唐僧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像是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成佛之人，当观过去如梦，观现在如电，观未来如烟。执着于
旧事，便是着了相。"
孙悟空想笑。
他想说，师父，你当初可不是这样的。你当初会为了一只被猛虎吓死的凡人落泪，会为了老妇人一碗清水念半宿的**，会为了分辨是
不是妖怪跟我吵得面红耳赤。你那时候多"着相"啊，着得可爱，着得让人踏实。
而现在，你连相都不着了。你像个完美的泥塑，坐在莲花座上，俯瞰众生，无悲无喜。
"那女儿国呢？"孙悟空又问。
佛珠转动的声音停了一瞬。
"悟空。"唐僧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老师对顽劣学生的无奈，"你今日怎么了？"
"没怎么，"孙悟空靠在椅背上，这是他在花果山的坐姿，不是灵山的，"就是忽然想起了。想起那国王送你夜明珠，你连夜就跑了，跑得比我还快。八戒说你动心了他不信，我是信的。师父，你那时候心跳得很快，我离得近，听见了。"
唐僧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那缕檀香燃尽了，又续上一缕。
"那是劫，"唐僧终于开口，"情劫。为师已经过了。"
"过了？"孙悟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颗坏掉的果子，"怎么过的？"
"悟了。"
"悟了什么？"
"悟到一切法空，"唐僧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悟到爱恨别离，皆是虚妄。悟到……"他抬起头，看着孙悟空，嘴角依然挂着那完美
的微笑，"悟空，你如今也是佛了。你该明白，成佛不是得到，是放下。你放下了吗？"
孙悟空没有回答。
他放下什么？他放下金箍棒了吗？放下了。放下齐天大圣的封号了吗？放下了。放下花果山了吗？……他以为自己放下了，直到前几天回
去，看见水帘洞的灰尘。
他盯着唐僧看了很久。这个人还是那个人，眉眼没变，声音没变，甚至念经的语调都没变。但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是有人把一具躯
壳里的魂魄换成了佛光，从此他不再是玄奘，不再是那个从长安出发、会为一只蚂蚁绕路的高僧。
他是旃檀功德佛。
而旃檀功德佛，是不需要记挂高老庄的馒头的。
孙悟空把手伸进耳朵里，掏了掏。那动作很粗俗，不像佛，像山里的野猴子。唐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孙悟空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桃核。很小，干瘪，表面被摩挲得发亮，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褐色。这是他从花果山带来的，是他当年还是美猴王时，吃下的第一
颗桃子的核。他留了它几百年，从花果山到天庭，从五行山到取经路，一直留到现在。
"师父，"孙悟空把桃核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唐僧看了一眼。
目光没有在桃核上停留超过半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把桃核轻轻推了回去。
"外物扰心，"唐僧说，"悟空，你该打坐了。"
孙悟空低头看着那颗桃核。
它躺在桌面上，孤零零的，像个笑话。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取经路上的某个夏天，他从树上摘了几个野桃，最大最红的那个给了唐僧。唐僧吃了，桃核没舍得扔，说等取完经，要种在长安的院子里。
现在那颗桃核在哪？大概早就烂在长安的泥土里了吧。或者，被唐僧当成"外物"，随手丢了。
"是啊，"孙悟空把桃核收回来，重新塞进耳朵里，"该打坐了。"
他站起身，袈裟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沉重的弧线。金色的佛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上的倒影。
"师父，"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你快乐吗？"
他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唐僧的表情。
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孙悟空以为不会有回答了。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和一句更轻的话：
"悟空，佛不谈快乐。"
孙悟空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在完成一个表情。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灵山的佛光普照，每一寸土地都被洗得发亮。有比丘端着**从他身边走过，恭敬地行礼。有飞天在云层中洒下花瓣，香气袭人。远处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庄严而肃穆。
孙悟空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刚关上的门。
门缝里，他看见唐僧已经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进入了禅定。金色的袈裟上没有一粒灰尘，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尊完美的佛像，从开天辟地起就在那儿，也会一直坐到天地尽头。
他甚至没有等悟空走远了再入定。
他根本不需要告别。
孙悟空转身，走**阶。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很冷。
他摸了摸耳朵里的桃核，那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不谈快乐，"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你们谈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钟声，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是在替他回答。